舍伍德·安德森《小城畸人》

畸形苹果

瑞菲医生从追求高个黝黑的姑娘开始,到娶她为妻,再到继承妻子遗产的故事,可以说是一则奇谈,讲起来津津有味,犹食温士堡果园里的畸形苹果。每逢秋天,走在果园中,土地冻得结实,脚下踩的是厚厚的一层霜。苹果已经被摘果子的工人从树上收下,装进大桶,送到城里去,在满是书本、杂志、家具和人的公寓里被吃掉。树上只挂着零星几颗,长得扭曲变形,连工人也不愿意摘。这些苹果看起来像瑞菲医生的指关节。可咬一口就会发现,畸形的苹果其实很美味。苹果上隆起的一小块,集中了所有的甜蜜。从一棵树跑到另一棵树,从结霜的地上捡起一只只扭曲的苹果,装满口袋——知道畸形苹果香甜可口的人寥寥无几。

新的杰西

“我是这田地的新主人,”他这样宣告,“请您看看我吧,哦,上帝,也请您看看我的邻居和此地所有的先人祖辈!哦,上帝,在我的体内创造一个新的杰西吧,就像那远古的耶西一样,让我统治一方,也让我的子嗣统治一方!”杰西说得越大声,就越兴奋。他跳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他幻想自己生活在古代,周围是古人;眼前这绵延的土地变成了一方宝地,到处是他的子孙后代——一个新的种族。他觉得,在他的时代里,就像在那远古时代里一样,会有王国诞生;被选中的仆人为上帝代言,人类被神力赋予了新的使命。“我来到这片土地上,是为了实现上帝的旨意。”他大声、坚定地说道,挺直了矮小的身躯,觉得头顶有上帝许与的光环。

寂寞芳心小姐将自己作为《新约》的耶稣而呼唤新的「神恩」,杰西对《旧约》的移情则具有更加坚实的历史意识,安德森比韦斯特更加爽气怡人。

大卫

杰西想,既然自己是上帝挑选的仆人,那么他刚刚走过的整片乡土都应该为他所有。他想起死去的兄长,怪他们没有再刻苦一些,否则就可以有更多的土地。在他前方,涓涓的河流在月光下淌过石头,他开始想古时候和他一样有成群牛马、百亩良田的人。

突然,一阵奇异的冲动,半是恐惧,半是贪婪,蒙住了杰西·本特利的心。他想起在古老的《圣经》故事中,主显现在耶西面前,指引他把儿子大卫送往以拉谷;那里,扫罗和以色列人正并肩与非利士人作战。杰西心里下了定论,所有在小温河河谷里拥有土地的俄亥俄农民都是非利士人,都是上帝的敌人。“假如说,”他喃喃自语道,“他们当中出了一个人,跟来自迦特的巨人歌利亚一样强大,会打败我、夺走我财产……”他从想象里感受到了一种令他心悸的恐惧,他想,在大卫出现之前,这种恐惧也一定曾重压在扫罗的心头。他一跃而起,在夜色里跑了起来。他一边跑,一边向上帝呼喊,声音越过一座座低矮的山丘。“万军之耶和华,”他喊道,“请在今夜,从凯瑟琳的腹中,赐我一个儿子!请您降恩于我!请您赐我一个儿子,我会叫他大卫。他终将助我从非利士人的手里夺回这些土地,为您所用,在人间建立您的王国!

怪云

杰西的心智受着两种影响,他的内心永远是这两种影响的战场。首先是旧的那一套。他想成为力行神意的信徒,成为众信徒的领袖。晚上在田野里和树林中散步使他亲近自然,内在的力量从信徒热忱的心里流露出来,与自然的力量融会。当凯瑟琳诞下一女而非一子的时候,失望犹如无形之手给了他一记重击。这一击也稍稍打软了他的自负。他依然相信上帝会随时显圣于风中或是云端,但不再强求这种荣光,转而默默祈祷。他偶尔会心意动摇,觉得上帝抛弃了这个世界。他叹惜命运没有让他生于更纯粹、更美好的时代,那时的人们在空中看见一朵怪云,便受到了召唤,离开土地家宅,去蛮荒之地创造新的族群。他一边为提高收成和扩大地产而日夜操劳,一边慨叹自己不能用这源源不断的精力建造神殿,斩杀异端,将上帝之名在人间发扬光大。

坦迪

陌生人的双肩抖得厉害。他想卷一支烟,卷烟纸却从他颤抖的手指间掉落。他有点生气,语气严厉。“他们以为女人被爱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但我比他们懂。”他坚定地说。他又把目光转向孩子。“我懂。”他喊道,“可能天底下的男人中间,只有我懂。”

他的目光再次飘向已然昏暗的街道。“我了解她,尽管她还没和我相遇,”他语气变得轻柔,“我了解她的痛苦、她的失意。正因为那些失意,我才觉得她可爱。正因为那些失意,她才有了一种全新的女性特质。我给这特质取了个名字,叫坦迪。起这名字的时候,我还敢做梦,我的身体还没有堕落。她既要强,也可以被爱。男人需要女人这样,他们自己不知道罢了。”

陌生人起身,站到汤姆·哈德面前,身体一前一后地晃,在仿佛就要失去重心的时候,跪在了木板路上,捧起女孩的双手,贴在自己满是酒味的嘴唇上,热烈地亲吻着。“小家伙,做个坦迪的女人。”他恳求道,“敢于强大,敢于一往无前。那才是你要走的路。不要怕冒任何险。要勇敢地被人爱。不要做什么男人、女人,做一个坦迪的人。”

坦迪」如同杰西·本特利的新的杰西大卫,命名先于实体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