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朴《孽海花》
《孽海花》人物表
中男西女
「中男西女」颠倒了东方主义「西男中女」的典型性别隐喻,「东方主义人妖」在此消隐,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性别模糊:对性别的悬置。夏雅丽因为其「虚无」而雌雄莫辨,除了诱人的美貌之外,其余一切均破坏了中国传统男性的审美凝视。
大清与大元
菶如也附和着道:“吾兄说的话真关着阴阳消息,参伍天地。其实我那雯青同年兄的学问,实在数一数二!文章书法是不消说,史论一门《纲鉴》熟烂又不消说。我去年看他在书房里,校部《元史》,怎么奇渥温、木华黎、秃秃等名目,我懂也不懂,听他说得联联翩翩,好像洋鬼子话一般。”胜芝正色道:“你不要瞎说,这不是洋鬼子话,这大元朝仿佛听得说就是大清国,你不听得,当今亲王大臣,不是叫做僧格林沁、阿拉喜崇阿吗?”
书中士人不可能体味不到清朝的民族矛盾,胜芝的滑稽戏只是将满清意识形态叙事的裂痕展示给了小说受众——那些文化程度高到能理解这种幽默的反思者。
龚孝珙的卖国论
木生道:“先两天定公的儿子龚孝珙,兄弟还在上海遇见。”效亭道:“快别提这人,他是已经投降了外国人了。”山芝道:“他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投降呢?总是外国人许了他重利,所以肯替他做向导。”效亭道:“倒也不是,他是脾气古怪,议论更荒唐。他说这个天下,与其给本朝,宁可赠给西洋人,你想这是什么话?”肇廷道:“这也是定公立论太奇,所谓其父报仇,其子杀人。古人的话到底不差的。”木生道:“这种人不除,终究是本朝的大害!”效亭道:“可不是么!庚申之变,亏得有贤王留守,主张大局。那时兄弟也奔走其间,朝夕与英国威妥玛磋磨,总算靠着列祖列宗的洪福,威酋答应了赔款通商,立时退兵。否则,你想京都已失守了,外省又闹着长毛,糟得不成样子,真正不堪设想!所以那时兄弟,就算受点子辛苦,看着如今大家享太平日子,想来还算值得。”山芝道:“如此说来,效翁倒是本朝的大功臣了!”效亭道:“岂敢!岂敢!”木生道:“据兄弟看来,现在的天下,虽然太平,还靠不住。外国势力,日大一日,机器日多一日;轮船铁路,电线枪炮,我国一样都没有办,那里能够对付他!”
龚孝珙着墨不多,但却是一个关键角色,他认为「这个天下,与其给本朝,宁可赠与洋人。」这种「卖国论」上继顾炎武「亡国」与「亡天下」之别,下连谭嗣同《仁学》中的议论:「幸而中国之兵不强也,向使海军如英、法,陆军如俄、德,恃以逞其残贼,岂直君主之祸愈不可思议,而彼白人焉,红人焉,黑人焉,梭色人焉,将为准噶尔,欲尚存瞧类焉得乎?」这是与历史主流叙事别样的反殖民观,勾连着中国至今存在的诸多矛盾,而不仅仅是对慈禧「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的戏仿。
半伦
爱林道:“这就为孝珙的脾气古怪,所以弄到如此地步。人家看着他举动阔绰,挥金如土,只当他是豪华公子,其实是个漂泊无家的浪子!他只为学问上和老太爷闹翻了,轻易不大回家。有一个哥哥,向来音信不通,老婆儿子,他又不理,一辈子就没用过家里一个钱。一天到晚,不是打着苏白和妓女们混,就是学着蒙古唐古忒的话,和色目人去弯弓射马。用的钱,全是他好友杨墨林供应。墨林一死,幸亏又遇见了英使威妥玛,做了幕宾,又浪用了几年。近来不知为什么事,又和威妥玛翻了腔,一个钱也拿不到了,只靠卖书画古董过日子。因此,他起了个别号,叫‘半伦’,就说自己五伦都无,只爱着我,我是他的妾,只好算半个伦。谁知到现在,连半个伦都保不住呢!”说着,眼圈儿都红了。
「半伦」的概念,是对中国伦常的解构,从「五伦」中书写「半伦」。傅珍珠叙龚孝珙道:「因此,他起了个别号,叫‘半伦’,就说自己五伦都无,只爱着我。我是他的妾,只好算半个伦。谁知到现在,连半个伦都保不住呢!」龚孝珙与傅珍珠首揭《孽海花》的根底——反伦常。「伦」是小说关键概念,小说不仅数次以「敦伦」之典生色,还用龚孝珙的「半伦」来展示晚清社会巨变中的新伦理,尤其之于女性(「花」)。从字形的转喻而言,半伦为「仑」,「仑」+「亻」为「伦」,「仑」+「艹」为「芲(花)」,所以「半伦」协助着孽海之「花」这个基本隐喻,《孽海花》的英文翻译「a flower in a sinful sea」便有失妥当,「花」不仅仅是一朵,还可以是数多(flowers),还可以是半朵(half flower)。
清流之祸
却说有一日黄叔兰丁了内艰,设幕开吊。叔兰也是清流党人,京官自大学士起,那一个敢不来吊奠!衣冠车马,热闹非常。这日雯青也清早就到,同着唐卿菶如公坊几个熟人,聚在一处谈天。一时间,寿香宝廷陆续都来了。大家正在遍看那些挽联挽诗,评论优劣。寿香忽然喊道:“你们来看仑樵这一付,口气好阔大呀!”唐卿手里拿着个白玉烟壶,一头闻着烟,走过去抬头一望,挂在正中屏门上一付八尺来长白绫长联,唐卿就一字一句的读出来道:
看范孟博立朝有声,尔母曰教子若斯,我瞑目矣!
效张江陵夺情未忍,天下惜伊人不出,如苍生何?
唐卿看完,摇着头说:“上联还好,下联太夸大了,不妥,很不妥!”宝廷也跟在唐卿背后看着,忽然叹口气道:“仑樵本来闹得太不像了,这种口角,都是惹人侧目的。清流之祸,我看不远了!”
专制社会的根本性矛盾在于「清流」的两难,封建主义的政治逻辑只在于「治」与「乱」,不在于「正义」与否,《老残游记》中论无鬼神论之害也是如此,「世道」之不能坏,犹如今日之「不能给境外势力递刀子」。
《花哥曲》
雯青到那厅上,只见中间摆上好几排椅位,两司道府及本地的巨绅,已经到了不少,看见雯青进来,都起来招呼。江知县更满面笑容,手忙脚乱的趋奉,把雯青推坐在前排中间,达抚台在旁陪着。雯青瞥眼见厅的下首里,挂着一桁珠帘,隐隐约约都是珠围翠绕的女眷,大约著名的达小姐也在里面。绳戏场设在大厅的轩廊外,用一条很粗的绳紧紧绷着,两端拴在三叉木架上。那时早已开演。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蛮女,面色还生得白净,眉眼也还清秀,穿着一件湖绿色密纽的小袄,扎腿小脚管的粉红裤,一对小小的金莲,头上包着一块白绸角形的头兜,手里拿着一根白线绕绞五尺来长的杆子,两头系着两个有黑穗子的小球,正在绳上忽低忽昂的走来走去,大有矫若游龙翩若惊鸿之势。堂下胡琴声咿咿哑哑的一响,那女子一壁婀娜地走着,一壁啭着娇喉,靡曼地唱起来。那时江知县就走到雯青面前,献上一本青布面的小手折,面上粘着一条红色签纸,写着《花哥曲》三字。雯青一面看,一面听她很清楚的官音唱道:
我是个飞行绝迹的小倗狠,我是黑旗队里一个女领军;我在血花肉阵里过了好多岁,我是刘将军旧情人。(一解)
刘将军,刘将军,是上思州里的出奇人!他长毛不做做强盗,出了镇南走越南。(二解)
保胜有个何大王,杀人如草乱边疆;将军出马把他斩,得了他人马,霸占了他地方。(三解)
将军如虎,儿郎如兔,来去如风雨,黑旗到处人人怕。(四解)
法国通商逼阮哥,得了西贡又要过红河;法将安邺神通大,勾结了黄崇英反了窝,在河内立起黄旗队,啸聚强徒数万多!(五解)
慌了越王阮家福,差人招降刘永福,要把黑旗扫黄旗,拜了他三宣大都督。(六解)
精的枪,快的炮,黄旗军里夹洋操,刀枪剑戟如何当得了!如何当得了!(七解)
幸有将军先预备,军中练了飞云队,空中来去若飞仙,百丈红绳走倗妹。(八解)
全书中我以《花哥曲》为韵文第一,比书中挪用或拟写的文人词赋动人多矣。
橘子皮
开了船,走不上几十里,宝廷在卧房走出来,在下首围廊里,叫管家吊起蕉叶窗,端张椅子,靠在短栏上,看江中的野景。正在心懭神怡之际,忽地里扑的一声,有一样东西,端端正正打上脸来,回头一看,恰正掉下一块橘子皮在地上。正待发作,忽见那舱房门口,坐着个十七八岁很妖娆的女子,低着头,在那里剥橘子吃哩,好像不知道打了人,只顾一块块的剥,也不抬头儿。那时天色已暮,一片落日的光彩,正反照到那女子脸上。宝廷远远望着,越显得娇滴滴,光滟滟,耀花人眼睛,也是五百年风流冤业,把那一脸天加的精致密圈儿遮盖过了,只是越看越出神,只恨她怎不回过脸儿来。忽然心生一计,拾起那块橘皮,照着她身上打去,正打个着。宝廷想看她怎样,忽后梢有个老婆子,一迭连声叫珠儿。那女子答应着,站起身来,拍着身上,临走却回过头来,向宝廷嫣然的笑了一笑,飞也似的往后梢去了。
橘子作为性意象出场。被性的意象砸中,如西门庆故事。
慢镜头
等局齐,就要开船,那当儿里,忽然又来了一个客,走进舱来,就招呼雯青。雯青一看,却是认得的,姓匡号次芳名朝凤,是雯青同衙门的后辈,新近告假回籍的,今日也是山芝约来。当时见名花满坐,翠绕珠围,次芳就向众人道:“大家都有相好,如何老前辈一人向隅!”大家尚未回言,次芳点点头道:“喔,我晓得了,老前辈是金殿大魁,必须个蕊宫榜首,方配得上,待我想一想。”说着,仰仰头,合合眼,忽拍手道:“有了,有了。”众人问:“是谁?”次芳道:“咦,怎么这个天造地设,门当户对的女貌郎才,你们倒想不到?”众人被他闹糊涂了,雯青倒也听得呆了。在坐的妓女,也不知道他胡卢里买的甚药,正要听他下文。次芳忽望着窗外一手指着道:“哪,哪,那岸上轿子里,不是坐着个新科花榜状元大郎桥巷的傅彩云走过吗?”雯青不知怎的听了“状元”二字,那头慢慢回了过去。谁知这头不回,万事全休,一回头时,却见那轿子里,正坐着个十四五岁的不长不短不肥不瘦的女郎,面如瓜子,脸若桃花,两条欲蹙不蹙的蛾眉,一双似开非开的凤眼,似曾相识,莫道无情,正是说不尽的体态风流,丰姿绰约。雯青一双眼睛,好像被那顶轿子抓住了,再也拉不回来,心头不觉小鹿儿撞。说也奇怪,那女郎一见雯青,半面靠着玻璃窗,目不转睛的钉在雯青身上。直至轿子走远看不见,方各罢休。
「谁知这头不回,万事全休」,偶像剧中慢镜头的根源,也在通俗小说中主人公相遇时的夸张时停,宿命的插叙。
妻妾分工
诸事安排妥了,归心如箭,就叫心腹俊童阿福,向上海道借了一只小轮船,连夜回苏。到得家中,夫妻相见,自有一番欢庆,不消说得。坐定,说着出洋的事来,雯青笑说:“这回倒要夫人辛苦一趟了!但是夫人身弱,不知禁得起波涛跋涉否?”夫人笑道:“这个不消老爷担心,辛苦不辛苦,倒在其次。闻得外国风俗,公使夫人,一样要见客赴会,握手接吻,妾身系出名门,万万弄不惯这种腔调,本来要替老爷,弄个贴身伏侍的人。”说得这里,却笑了一笑。雯青心里一跳,知道不妙。只听夫人接道:“好在老爷早已讨在外头,倒也省了我许多周折。我昨日已吩咐过家人们,收拾一间新房,只等老爷回来,择吉接回,稍停两日,就叫她跟随出洋,妾身落得在家过清闲日子哩!”雯青忸怩了半天道:“这事原是下官一时糊涂……”下句还未说出,夫人正色道:“你别假惺惺,现在倒是择日进门是正经,你是王命在身的人,那里能尽着耽阁!”雯青得了夫人的命,就放胆,看了明日是黄道吉日,隔夜就预备了酒席,邀请亲友,来看新人。
性解放在旧中国被妻妾分工所四两拨千斤了。
《十八摸》雅调
彩云正疑疑惑惑的怔着,忽觉脸上冰冷一来,不知谁的手把自己两眼蒙住了,背后吃吃的笑。彩云顺手死命的一撒道:“该死,做什么!”阿福笑道:“我在这里看缔尔园楼上的一只呆鸟飞到俄国来了。”彩云听了,心里一跳,方想起那日所见陆军装束的美少年,就是他,就向阿福啐了一口道:“别胡说!这会儿闷得很,有什么玩儿的?”阿福指着洋琴道:“太太唱小调儿,我来弹琴,好吗?”彩云笑道:“唱什么调呢?”阿福道:“《鲜花调》。”彩云道:“太老了。”阿福道:“《四季想思》吧。”彩云道:“叫我想谁?”阿福道:“《打茶会》,倒有趣。”彩云道:“呸,你发了昏!”阿福笑道:“还是《十八摸》,又新鲜,又活动。”说着,就把中国的工尺按上风琴弹起来。彩云笑一笑,背着脸,曼声细调的唱起来。顿时引得街上来往的人,挤满使馆的门口,都来听中国公使夫人的雅调了。
在跨文化中,《十八摸》的俗成为雅。
「怨女」彩云
此时使馆中悄无人声,只剩彩云没有同去,却穿着一身极灿烂的西装,人靠在洋台上,眼看雯青等去远了,心中闷闷不乐。原来彩云今日不去赴会,一则为了查考失簪,巡捕约着今日回音;二则趁馆中人走空,好与阿福恣情取乐。这是她的一点私心,谁知不做美的雯青,偏生点名儿,派着阿福跟去,彩云又不好怎样,此时倒落得孤另另看着人家风光热闹,又悔又恨。靠着栏上,看了一回来往的车马,觉得没意思,一会骂丫头瞎眼,装烟烟嘴儿碰了牙了;一会又骂老妈儿都死绝了,一个个赶骚去。有一个小丫头,想讨好儿,巴巴的倒碗茶来,彩云就手咂一口,急了,烫着唇,伸手一巴掌道:“该死的,烫你娘!”那丫头倒退了几步,一滑手,那杯茶,全个儿淋淋漓漓,都泼在彩云新衣上了。彩云也不抖搂衣上的水,端坐着,笑嘻嘻的道:“你走近点儿,我不吃你的呀!”那丫头刚走一步,彩云下死劲一拉,顺手头上拔下一个金耳挖,照准她手背上乱戳,鲜血直冒。
彩云是张爱玲《怨女》中人,张爱玲延申了《孽海花》中女性主仆的紧张关系,女性对女性的伤害。
眱与咦
加克听了,拍手道:“不错,我忘死了!今天该替妹妹接风!”说着,就一迭连声叫伺候人,到家里唤厨子带酒菜到这里来。斐氏道:“啊呀,天主!不当家花拉的倒费你,快别听这痴孩子的话。”夏姑娘眱了她娘半天道:“咦!娘也奇了,怎么只许我请他,不许他请我的?他有的是造孽钱,不费他费谁!娘,你别管,他不给我要好,不请,我也不希罕;给我要要好,他拿来,我就吃,娘也跟着我吃,横竖不要你老人家掏腰儿还席,瞎费心干吗!”
「眱」与「咦」存在转喻的巧合,甚至包括「姨」与「夷」,构成了典型的「[[#半伦]]」关系。
夏雅丽与王佳芝
自古道:“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又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一嫁一娶,偌大的事,虽姑娘嘱咐不许声张,那里瞒得过人呢?自从加克娶了姑娘,人人都道彩凤随鸦,不免纷纷议论,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到了鲁翠波儿麻等一班党人耳中。先都不信,以为夏姑娘与克兰斯有生死之约,那里肯背盟倒嫁党中仇人呢!后来鲁翠亲自来寻姑娘,谁知竟闭门不纳,只见了斐氏,方知人言不虚,不免大家痛骂夏雅丽起来。
在王佳芝之前,许多夏雅丽存在,《色戒》故事也不再那么具有传奇性。
琐骨菩萨
琐首佛:即琐骨菩萨。李复言《续玄怪录》载,有延州妇人,白皙颇有姿貌,年纪二十四五。孤行城市。少年们和她来往,亲热上床来者不拒。数年后此女死去,埋在道旁。后有一胡僧见墓,趺坐,敬礼焚香,围绕赞叹。有人说,这是个淫纵女子,人尽可夫,和尚敬她为何?胡僧说,这是位大圣,是琐骨菩萨,慈悲喜欢施舍,世人欲望,都予满足。(转引自《太平广记》卷一百一)明代人写过《琐骨菩萨》剧本,祁彪佳评云:“菩萨悯世人溺色,即以色醒之,正是禅门棒喝之法。”(见《远山堂明剧品·雅品》)后文第二十七回中“锁骨菩萨”、第三十一回中“锁骨佛”均为同一来源。
「琐骨菩萨」也趋同演化为当下推特对网黄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