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利纳《死缓》
《死缓》的省略号
《死缓》一书的写作中,让我最为惊讶的,是如此众多的省路号的系统运用。根据我自己的统计,长达五十余万字的整部小说中,省略号就近两万个之多,换句话说,几乎每一行里都有一处六个点“……”(这里说的汉语译本,原著中则是法语标点符号的三个点)。这大概可以说明作家写作《死缓》时的风格之一:思维的跳跃,意识的间歇,调子的转换,叙述的多变,气息的调整,句法的重置……
据说,原文中的省略号,是作者塞利纳写作中最自鸣得意的地方,他用三个点表示说话的停顿,以及词语的省略,在对话中,在叙述中,在一切场合中,到处都使用。一开始有很多人不理解,提出批评,甚至责难。塞利纳对此十分恼火,专门做了解释,把“三点”比作音乐中的休止符,比作铁轨上的枕木,因为轨道缺少枕木,火车就无法正常运行。 (pdf)
安·卡森《生动的镇》对句号的使用,与《死缓》中对省略号的使用可以对读。A credit 暗示省略之缓慢,town 则暗示句读之停顿。
药欲
他向病人推荐搁板上的所有药品……这些药品可以治疗各种紊乱失常,各种症状和怪癖……病人都是贪得无厌的。只要他有东西往嘴巴里塞,管它是什么劣质品,他就不会有太多的欲求,就会心满意足地离开诊所,这时他最害怕别人把他叫回去。 (pdf)
前几日半夜忽然胃疼胀气,口腔溃疡,我对吗丁啉与维 C 贪得无厌……药欲是一种变态的食欲。
梅迪布瓦式死亡
我常常跟梅迪布瓦在太平间里查看死人的这个地方……中风是小事……像大头针掉进灰堆里撞出的痕迹……灵魂会从那里离开,还有石灰酸等等。这要是直肠上长出的一个蕈状物就可惜了……我愿意付出高昂代价换成脑动脉……为你的健康干杯!……梅迪布瓦,那是真正的大师,我和他花了好几个星期天像这样寻找沟纹……想了解那些人是怎么死的……老家伙对这种事情很着迷……他想探出个究竟。当他的丧钟敲响的时候,他满心希望自己的两边心室都很惬意地积满水……那对他而言相当于载誉而归!……
“费迪南,你要记住,最美妙的死亡,是那种侵袭到我们最敏感组织里的死亡……”梅迪布瓦讲话时矫揉造作、字斟句酌、难以捉摸,正如夏古时代的那些人。(pdf)
梅迪布瓦式死亡,对肉体与灵魂的双重尊重,敏感的并非是肉体组织,而是眷恋于生命的心灵。
以性祈祷
这就是“三十四号档案”里记录的故事,那个戴着黑色夹鼻眼镜的职员,胆子很小,却是个小滑头,他每隔半年都要去阿姆斯特丹大院,故意染上性病,就为了更好地用鸡巴赎罪……他把病毒射进那些通过小广告认识的傻瓜的屁眼里……这是他的祈祷方式!他本人就是这么说的……“三十四号”,这可是一个巨大的病菌!他在我们的厕所里这样写道:“我是阴道们的恐怖大王……我鸡奸过我姐姐……我干过她十二次!”这是个非常准时、沉默寡言、不难相处的主顾,他每次回我们这里看病总是很开心的样子。 (pdf)
《十日谈》中地狱镇压魔鬼的故事在三十四号档案中重现,此次变成了向上的祈祷。
永恒的暴力
草地上站满了人,成千上万的人出现在大街上。每时每刻还有人从夜的深处赶来……所有的裙子都变成了碎布片……乳房晃荡、悬吊着,小青年都不穿短裤……他们翻倒在地,被人践踏,向空中飞溅……他们挂在树上……在那些残缺的椅子后面……一个老太婆,是个英国人,她从小汽车里探出脑袋,脖子一个劲儿地往外伸,都快妨碍我行动了……我还从来没见过像她那么幸福的眼神……“好哇!万岁!你小子了不起!”她兴奋地朝我喊……“乌拉!你要让她的屁股开花!星星上都有人在看呢!你会从她的身上打出永恒来!基督教科学万岁!” (pdf)
永恒既是对此刻暴力的修辞,也是对所有暴力的总结与预言,在宗教或科学文明中全部成立。
耳朵里的地狱之门
耳朵里的地狱之门只是一个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微粒。要是移开四分之一根发丝的距离……只要移动一毫米能够看穿,就完蛋了!就彻底完了,只等着永世不得翻身下地狱吧!你准备好了吗?你没准备好?你们有这个能力吗?死亡不是免费的! (pdf)
塞利纳的修辞在此处是一个小的峰顶,《神曲》中的地狱之门被搬到耳中,耳鸣至死,或许也是一种梅迪布瓦式死亡。
屁的应和
我父亲奥古斯特在那里阅读《祖国报》。他坐在我的折叠床旁边。她走过来亲他。暴风雨平息了……他重新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他假装在院子的深处寻找什么东西。他放了一个响屁。紧张的局势缓和了。
她也心有灵犀地跟着放了一个屁,但没他那么响,然后她淘气地逃进了厨房最里面。 (pdf)
通过屁以三从四德,日常呼应固然微妙,但比柘植义春「小川的房间」更加无聊,更不值得为此生活。
前进的女巨人
在我们跟随女巨人往前行进的途中,人越来越多,在她的身后互殴……女巨人还在不停地长……她不得不弯下身子,免得把玻璃顶棚冲破……就在我们经过的时候,名片印刷工从地下室里蹿了出来,他用一辆推车推着他的两个小孩,孩子也不是很有生气……身上绑着钞票……都是些一百法郎的纸币……都是假币……那是他的谋生手段…… (pdf)
前进的女巨人,想起《红辣椒》中的花车游行与狂欢节,或者《超传脑》中横亘的女巨人肢体,梦将肉体变得可折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