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黑一雄《克拉拉与太阳》

拜太阳教

这时我又想起了去摩根瀑布那一回,野餐台对面的母亲那双密切审视我的眼睛,还有那头公牛,对着我怒目而视,好像我没有权利从他那片田野前面经过似的;我随即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激怒了太阳,因为我正是这般闯到了他的面前,而且恰恰是在他需要休息的时刻。我在脑海中组织起一句道歉的话,可谷仓里的影子此刻拉得更长了,倘若我这时把手指在眼前伸开,我知道它们的投影会一直向后延伸到入口那里。显然,太阳不愿意做出任何事关乔西的承诺,因为尽管他慈悲为怀,却依然无法将乔西与其他的人类区分开,而那些人中的一些,因为他们的污染和不体谅,让他大为恼火;忽然间我觉得自己真是愚蠢,竟然来到这样一个地方,提出这样一个请求。充盈着谷仓的橙色光芒这时越发地强烈,我又一次看到了罗莎,坐在硬邦邦的地上,一副痛苦的表情,伸出手去摸她那条挺着的腿。我深低下头,尽我所能地在折叠椅的形状内把自己的身体蜷缩到最小,但紧接着我又想起了向太阳发出吁求的任何机会都是稍纵即逝的;因此,我鼓起勇气,用半言词的形式说了一番话,推动这番话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环保主义 AI 的拜太阳教所抹消的,是克拉拉自己对于人类的区分。

人体的拓扑

我的身后传出一阵响动,接着就有人把我推到了一边,险些让我失去平衡。等到我重新站稳的时候,我看到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变幻着的形体,就在靠近我的那一侧床沿上,黑影与月光构成的斑驳图案在它的表面不断游移,使得这个形体愈发的复杂。我意识到了这个形体就是拥抱在一起的母亲和乔西——母亲像是穿着一身浅色的跑步装,乔西还是和平时一样,穿着她那套深蓝色的睡衣裤。不但她们的肢体交织在一起,就连她们的头发也是如此,接着两人的身形开始温柔地摇摆,和她们在告别时难分难舍的姿态有几分相像。

人体在阴影中的拓扑,克拉拉首先辨认出的是一个整体的、均质的形状,之后才是拥抱着的两人,陌生化构造死亡与爱的张力,鲁智深在桃花村坐于婚帐中也有此温柔。

克丽西的夺舍

“你还是不太明白。”卡帕尔迪先生说。尽管他就站在我的面前,他的声音却好像来自我视野的边缘,因为此刻我所能看到的依然只有母亲的眼睛。”让我来跟她解释吧,克丽西。从我嘴里说出来要容易一些。克拉拉,我们不是在请你训练新乔西。我们是在请你成为她。你在楼上看到的那个乔西,正如你察觉到的那样,是一个空壳。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希望不会,但假如它来了——我们要你凭借你迄今学到的一切,占据楼上的那个乔西。”

“你们希望我占据她?”

“克丽西正是带着这个想法才精心挑选的你。她相信你就是最有能力学习乔西的那一个。不仅仅是肤浅地学习,还能深层地、完整地学习。直到第一个乔西和第二个乔西之间再无任何差别。”

躯体,在魂穿文或修真文中经历着太多次夺舍,哪怕在科幻与恐怖故事中认真地反客为主,于信息时代的生活中,已经不再诱人。克拉拉的美丑不再重要,心也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现实主义与模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