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
《俄狄浦斯王》(1967)


树的神庙是绝佳构思。

极度人类学,甚至外星化。

俄狄浦斯聆听德尔斐神谕时有一个眼部的特写:俄狄浦斯右手似乎在遮挡阳光,随后手从眼部移开。紧接着出现的,就是他将弑父娶母的预言。一个非常明显的蒙太奇的暗示:俄狄浦斯最终将刺瞎自己的双眼。

俄狄浦斯在听完神谕后,感觉已经开始自我遗弃了。他离开德尔斐神庙,向镜头走来,走下了一个斜坡。这个时候的配乐是日本雅乐,既视感:黑泽明《乱》。

诡异的切换:俄狄浦斯之外的人群全部消失了,之后人群复现如初。不清楚是幻觉还是平行剪辑。

底比斯士兵极为抽象的剑与头盔。

俄狄浦斯从远处跋涉回来杀拉伊俄斯也缺乏解释,他为何不直接逃跑?
服饰拼贴
我觉得帕索里尼的《俄狄浦斯王》可以看作现代人去处理神话故事的一个典范。它的典范意义不在于他去怎样改变这个故事,而是其中的人物服装、建筑和地理环境——这种故事之外的、质料性的东西,我觉得才是能够让故事得以被神话化的东西。否则,这故事本身其实就是一个已经内在于我们的故事。
而帕索里尼通过服饰拼贴——尤其是他对非西方古典文明各种服饰的拼贴——制造出一个其实并非真实存在的文明环境。它可以是前历史的,也是后历史的,未来的科幻。它会让我们体验到人在故事中的永恒性:在我们不会存在的地方,我们永远是我们。
弃子俄狄浦斯
帕索里尼漏拍了一个很关键的细节。在原著中,当俄狄浦斯听到别人说他是被现在的父母收养的时,他是向国王波吕玻斯和王后去求证的。只有当俄狄浦斯确信国王波吕玻斯和王后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时,他才有充足的动机去逃离科林斯,悲剧才得以开始。
但是在帕索里尼这里,我没有看到这一情节。我反而感觉,俄狄浦斯是默认了别人说他是弃子的这句话——如果是这样,那他离开科林斯的理由非常存疑。
公路片构思
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样一个公路片:杀害拉伊俄斯的俄狄浦斯在作案后,继续沿着荒芜的大路一直往前走。
他会在同一天内,沿着这条路依次经历不同时空的情节——他往前走,先是碰见为拉伊俄斯送葬的人群;再往前走,碰见为拉伊俄斯下葬的人群,他见到了拉伊俄斯下葬的墓穴;接着再往前走,他碰见了许多年之后、墓碑已显风化痕迹时为拉伊俄斯祭奠的人群;再走,他还会碰见夜晚的拉伊俄斯盗墓者。俄狄浦斯与所有人都交互,这一切不是幻觉或者剪辑手法。
他会在同一条路上,经历不在同一个时空、但全部属于同一条剧情线的内容。
王后的容貌与年龄
在帕索里尼的影像中,王后的美貌在前后几乎没有变化,她看起来不像是俄狄浦斯的母亲。我想到了很诡异的「性同意」话题:不少幼女性侵案中,女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如果她隐瞒自己的真实年龄,有可能让男性觉得她并非幼女。
在俄狄浦斯这里,情况可能是相反的:如果王后如此年轻,那么如何处理俄狄浦斯在年龄上不被隐瞒?如此细枝末节但又如此关键,俄狄浦斯单凭容貌,是意识不到王后是一个与自己母亲年龄相仿的女性的,尽管他会努力避免这一点,以他的智力。悲剧确实应该在此处加以处理。
从预算有限到象征
可能是因为预算——这部片非预算充足的商业大片——可以看到,影片在表现瘟疫的残酷上是不足的,荒野上只是零零星星躺了几具尸体,像是瘟疫的残片,因而只能以象征化的手法去表现瘟疫。所以,它可能也展示了这样一个电影现象:电影制作上的有限,是可以构成一个象征化过程的。
对心理现实主义的对抗
《俄狄浦斯》这一类诗电影中,人物不是「心理学意义上的人」,人物表情永远和情景信息构成了错位,使人无法沉浸。人物在整个故事中的表情是跳跃的、不连续的,缺乏铺垫,每一个表情都显得失真。也许在帕索里尼看来,还原现实的表演只是一种商业电影的拟真幻觉,而他给予观众的是指示性的表情表演,是表情的切片,需要阻止观众的心理投射,以对抗古典戏剧或好莱坞的心理现实主义。
微表情与肉身真实
另外,还有微表情的问题,微表情也不服务于主体情绪。帕索里尼大量启用非职业演员或面孔独特之人(如扮演俄狄浦斯的佛朗哥·奇蒂)。非职业演员在镜头前会产生不受控制的面部微抽搐、眼神游移、僵硬或无意识的小动作。在好莱坞式的表演中,每一个微表情都是经过设计的「信号」(提示观众角色在撒谎、犹豫或悲伤);但在帕索里尼这里,微表情如同未被驯化的「噪音」,揭示一种「肉身真实」或「现实的神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