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或一个原创的人
我不敢谈鲁迅了,我一开口,你们便知道我不过咀嚼着渣滓,唉,太阳般的渣滓。你们一开口,我便知道你们不过在咀嚼后还存有黑夜般的余沥,唉,我们甚至在相互吐唾中失去我们的涎。但是,如果还能开口并相互吐唾,那就相互吐唾吧。
鲁迅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
李长之说:鲁迅不是思想家;竹内好说:鲁迅不是文学家;至于鲁迅不是革命家,这倒几乎是共识。为前两个说法而惊异是正常的,而且还将更加惊异:因为它竟然是正确的,并且只能更加正确。而有人也由此喜悦,因为他们说:鲁迅被神化了,鲁迅早已是空洞的符号。
我说:如果神就是一个原创的人,那么,鲁迅是的。而我们也应该羞耻,因为鲁迅成为符号是可耻的。鲁迅是原创的,是一次性的,而符号被替代,被复制,被共同滥用。
我说:是的,喜爱符号是天性,喜爱去除符号也是天性。人必须通过确认别人来确认自我,如果一个人什么也不是,我们就无法知道,我们的自我中有没有他,甚至,他的自我中有没有我们。这让我们的安全感无法容忍,这让我们呕吐。鲁迅什么也不是,鲁迅让我们呕吐。
所以我说:鲁迅简直不是中国人。胡适和郭沫若才是中国人,典型的中国人,鲁迅不配和他们并列,鲁迅只不过是最深的原创性,上一个鲁迅能配的人,约已病死在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这时时让我魂飞魄散:原来我离鲁迅实在太近了,他死去仅仅八十二年,这个非中国人,这个中国文明的恶鸮,差一点就和我在同一时代,差一点,我就将在北京或上海听到不祥的怪声,因为八十二年在澒洞的宇宙时间中瞬如微尘,混沌里的一丝扭错,都能使他出现,或者使我消失。但世界偏偏又令人窒息地精准。正是那精确到无可更改的扭错中,有着那常在某个瞬间感到的绝望的脱臼之痛,我将之命名为“爱着鲁迅的人”。
爱着鲁迅的人也爱他的句子,或者更经常的是,不爱他的人也爱他的句子。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人们迷惑于这样句子: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我喜欢看人类被迷惑的样子。被《野草》迷惑。《野草》当然是中国新文学的黦黯之根,但几乎无人领会其中的游戏、虚构与纯真。
“枣树”就是《野草》最大的虚构,是终极虚构,因为它竟然有了实体,这个实体就在北京西三条胡同,在后园墙外,自书房“老虎尾巴”的北窗玻璃就能望见,而且只有鲁迅替我们望见了,就像陶渊明替我们望见“南山”。“南山”是虚构,“枣树”也是虚构,但虚构出的不是物,不是客体,而是一种时间,它婴儿一般欢迎我们,但无可阐释。患有阐释病的现代人,只能徒然在它的障壁外手拉手跳脱衣舞。
也许脱衣舞真的能帮助我们抵达,《颓败线的颤动》里,那个赤身露体站在荒野中央的垂老的母亲,将成为我们前方的永恒的黑影,鲁迅说:
“她于是举两手尽量向天,口唇间漏出人与兽的,非人间所有,所以无词的言语。”
这是嫉恨的迸射吗?不,这是那个黑影的纯真的照耀:“人与兽”是无别的,“言语”是“无词”的,这就是婴儿,那稚嫩又朦胧的分辨力与表达力,那纯真。一切都是《秋夜》里叫不出名字的粉红花,因为最初的世界并不需要名字。
虚构与纯真本来也是无名的,是我把它叫做原创。
于是他给我们《野草》,并说:“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似乎在玩弄辩证法,这令人胆寒的最早的元写作。
于是他给我们《狂人日记》,并说:“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句子。它是中国现代文学的第一句,它静止了,它自己就是一片永恒的惊天动地的月亮,现在,望望它吧。
于是他给我们《阿Q正传》,并以为阿Q必须死掉,他如此爱自己一般爱他小说里的人物,却总是让他们死掉,这里面没有深意,我只说,我喜欢这种铁铸的温柔,下定决心的温柔,这是一种伟大的小说家的品质。
于是他给我们他最后的小说集《故事新编》,并说:“油滑”,然而这却是吊诡的孤独,他反抗着中国现代小说的传统,那传统正由他自己开创。
于是他给我们十数本杂文集,当他在世的时候,李长之就已经看出他是“杂感家”:“名为诗,其实不过是凝练的杂感的,是《野草》;名为散文,其实依然不过是在回忆之中杂了抒情成分的杂感的,是《朝花夕拾》。”(李长之《鲁迅批判》)然而李长之没有看出,连鲁迅自己也没有看出:他的杂文也是虚构。这是一个无人知道的秘密。
但他没有给我们《鲁迅全集》,《鲁迅全集》太全了,它毁灭了一些我们无法意识到的已被毁灭的东西。
在许寿裳的《亡友鲁迅印象记》中,有一个场景常幽灵般闪回,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那是在鲁迅留学日本的幽邃时代,鲁迅已经弃医从文,从仙台回到东京,并已经办文学杂志而失败了,他同几位朋友便从章太炎学,听讲小学,他们听讲,听完讲也谈天,“谈天时以玄同说话为最多,而且在席上爬来爬去。所以鲁迅给玄同的绰号曰‘爬来爬去’。”
这真是无与伦比的一刻。我们不可能知道,并总在猜测,鲁迅如果继续生存,他将去哪里。他必将永远作为一个原创的人死去吧。他,这个悖论,将永远使我们迷惑,他究竟是谁呢?
他在遗言般的《死》里说到:“我的怨敌可谓多矣,”他说,“我一个也不宽恕。”他知道他的怨敌也有自己,因为他说:“赶快收敛,埋掉,拉倒。”
鲁迅不只会说遗言,鲁迅还会说其他话,没有人像他那样说话,那时人们一边听一边信他,后来人们一边背诵一边信他,如今人们一边编造一边信他。
鲁迅说:“我要骗人”。
End
附问答
1、对鲁迅的解读
我一向认为鲁迅是反对阐释的,但我也愿意相信,鲁迅已成为这样一种物:对它的解读,就是我们对自己的解读。所以我并不认为我抓住了什么关于鲁迅的真理,因为我知道一切只对我自己有效。
2、为什么写这篇作品
一、因为“杂文学”意识,我已经无法信任中国的纯文学,特别是极为流行的现代诗;
二、因为我要反抗鲁迅,那么我就试着用文字来抱它一下;
三、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写文章了,所以乱写了一通;
3、初学者推荐作品&对鲁迅的科普
短篇小说:《呐喊》;《彷徨》;《故事新编》。小说是鲁迅最具代表性和影响力的文体,是初学者进入鲁迅的最自然的方式,只能全部推荐,尤其推荐《故事新编》,十分符合后现代的趣味。
散文:《朝花夕拾》。白话散文的典范,但连这最平易近人的散文都是同时代中的另类,读读冰心或郁达夫就知道了。
诗:《野草》。最优秀的中国现代抒情诗集,鲁迅从《野草》开始真正成为了先知。它让我们知道,真正的中国新诗不是徐志摩或者郭沫若。
杂文:不作任何作品的推荐,鲁迅的杂文对初学者不够友好,但想要找金句请随意。
以上四类,鲁迅都是开创者和代表者,出手即巅峰,这就是天才。
4、
讨论鲁迅的出发点没什么意义,因为不论鲁迅写什么他都会是鲁迅,只不过现实中的鲁迅恰好是那样一个人,恰好喜欢写写锋利的杂文,如果他喜欢写科幻小说,我觉得对他没有丝毫影响。鲁迅是一个不能被他的作品定义的人。从现实、批判、启蒙、建构、解构的角度对他进行阐释,当然并没有错,但是太无聊了,就像说鲁迅是绍兴人一样无聊。鲁迅当然只能被供起来,因为对他的祛魅与复魅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们反而可以肆意运用我们那些弱到可怜的阐释手段,反正没有用,倒不如自嗨。
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