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他大约的确是死了」不算作病句,是不是名人效应?
一
知乎类似问题有数个,这个问题最不准确,却最有意义。原句来自《孔乙己》的最后一句话: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是有效的,而且过分有效。“大约的确死了”,不仅施向孔乙己,而且咒语般撕开文本,遍施向鲁迅前期小说(《呐喊》《彷徨》)的几乎一切死者。所以问题中将原“孔乙己”替换为“他”,真是会心的好问。
鲁迅无意的遮蔽,使我们无从目击人物直接死亡(的确死了)的全过程,她悲悯地关闭了作者的全视之眼,仅仅赠予我们听觉:只能从旁人耳中听到,或者凭借指示物得知死亡的信息(大约的确死了)。下面是一些例子。
老栓也向那边看, 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 颈项都伸得很长, 仿佛许多鸭, 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 向上提着。 静了一会, 似乎有点声音, 便又动摇起来, 轰的一声, 都向后退; 一直散到老栓立着的地方, 几乎将他挤倒了。
——《呐喊·药》
某人被砍头(后文中此不确定的“某人”坍缩为夏瑜),指示物是围观的动摇的人群。
这一年的清明, 分外寒冷; 杨柳才吐出半粒米大的新芽。 天明未久, 华大妈已在右边的一坐新坟前面, 排出四碟菜, 一碗饭, 哭了一场。
——《呐喊·药》
华小栓死得只剩下坟,我们无从参与他的葬礼,更无从见证他的弥留之际。
“救命, ……”然而阿Q 没有说。 他早就两眼发黑, 耳朵里嗡的一声, 觉得全身仿佛微尘似的迸散了。
——《呐喊·阿Q正传》
阿Q被枪毙的瞬间,或许是难得一见的临终视觉,然而在小说结尾,微弱的视觉还是被喧嚣的听觉所驱散:
至于舆论, 在未庄是无异议, 自然都说阿Q 坏, 被枪毙便是他的坏的证据; 不坏又何至于被枪毙呢? 而城里的舆论却不佳, 他们多半不满足, 以为枪毙并无杀头这般好看; 而且那是怎样的一个可笑的死囚呵,游了那么久的街, 竟没有唱一句戏: 他们白跟一趟了。> ——《呐喊·阿Q正传》>> 第二天的日中, 有人在离西门十五里的万流湖里看见一个浮尸, 当即传扬开去, 终于传到地保的耳朵里了, 便叫乡下人捞将上来。 那是一个男尸, 五十多岁, “身中面白无须”, 浑身也没有什么衣裤。 或者说这就是陈士成。但邻居懒得去看, 也并无尸亲认领, 于是经县委员相验之后, 便由地保抬埋了。 至于死因, 那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剥取死尸的衣服本来是常有的事, 够不上疑心到谋害去; 而且仵作也证明是生前的落水, 因为他确凿曾在水底里挣命, 所以十个指甲里都满嵌着河底泥。
——《呐喊·白光》
陈士成是男尸,但男尸并不一定是陈士成,变成了比坟更荒诞的指示物,《白光》里视觉终于战胜听觉,男尸之死在视觉上如此明晰,然而陈士成依旧只能“大约的确死了”。
“刚才, 四老爷和谁生气呢? ”我问。
“还不是和祥林嫂? ”那短工简捷的说。
“祥林嫂? 怎么了? ”我又赶紧的问。
“老了。 ”
“死了? ”我的心突然紧缩, 几乎跳起来, 脸上大约也变了色。 但他始终没有抬头, 所以全不觉。 我也就镇定了自己, 接着问:
“什么时候死的? ”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 或者就是今天罢。 ——我说不清。 ”
“怎么死的? ”
“怎么死的? ——还不是穷死的? ”他淡然的回答, 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 出去了。
——《彷徨·祝福》我打听连殳的病症, 她却不大清楚, 只说大约是早已瘦了下去的罢, 可是谁也没理会, 因为他总是高高兴兴的。 到一个多月前, 这才听到他吐过几回血, 但似乎也没有看医生; 后来躺倒了; 死去的前三天, 就哑了喉咙, 说不出一句话。 十三大人从寒石山路远迢迢地上城来, 问他可有存款, 他一声也不响。 十三大人疑心他装出来的, 也有人说有些生痨病死的人是要说不出话来的, 谁知道呢……。
——《彷徨·孤独者》
“自然, 你也不能在这里了, ”他听了我托他在别处觅事之后, 冷冷地说, “但那里去呢? 很难。 ——你那, 什么呢, 你的朋友罢, 子君,你可知道, 她死了。 ”
我惊得没有话。
“真的? ”我终于不自觉地问。
“哈哈。 自然真的。 我家的王升的家, 就和她家同村。 ”
“但是, ——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
“谁知道呢。 总之是死了就是了。 ”
——《彷徨·伤逝》
在《彷徨》里更甚,鲁迅不断地把我们变成听客(如同在《孔乙己》中),隔墙听取人物之间关于祥林嫂、魏连殳、子君死亡的对话。同样,《狂人日记》里的大恶人与妹子、《在酒楼上》里顺姑之死、《孤独者》里魏连殳祖母之死,也是听来的、不在场的。——他们的“大约的确死了”,都是从孔乙己的“大约的确死了”开始的,这个中学生苦恼不已的病句,却是理解鲁迅文学以及鲁迅的幽径,或者说,是我们自己作为鲁迅读者的自我考验。
这些人(几乎是两部小说集的所有死者)为什么没有正面的死亡?为什么他们之死永远在一种“未确认”或“不在场”的状态?鲁迅自己的回答是:
但自此之后, 我总觉得凄凉。 夜半在灯下坐着想, 那两条小性命,竟是人不知鬼不觉的早在不知什么时候丧失了, 生物史上不着一些痕迹, 并也不叫一声。 我于是记起旧事来, 先前我住在会馆里, 清早起身, 只见大槐树下一片散乱的鸽子毛, 这明明是膏于鹰吻的了, 上午长班来一打扫, 便什么都不见, 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呢? 我又曾路过西四牌楼, 看见一匹小狗被马车轧得快死, 待回来时, 什么也不见了, 搬掉了罢, 过往行人憧憧的走着, 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呢? 夏夜, 窗外面, 常听到苍蝇的悠长的吱吱的叫声, 这一定是给蝇虎咬住了, 然而我向来无所容心于其间, 而别人并且不听到……
——《呐喊·兔和猫》
这些被造之物(人与其他生物)的死,是无声的,是无聊的,他们的存在并不因为其死而得到证明,相反,他们的存在虚无到无从证明其死。他们生的意义,被死的无意义所取消了,从“大约”中,鲁迅发掘出他的民族命题与人性命题:
凡是愚弱的国民, 即使体格如何健全, 如何茁壮, 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 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
——《呐喊·自叙》
“看与被看”是鲁迅的中心主题,《祝福》证明了听就是看,就是咀嚼,就是吃。人物之死的在场被看成不在场,变成听,更显其虚妄和无声,而鲁迅却也说“于无声处听惊雷”,鲁迅的本质就是看,“看来看去”是她的存在主义,当然也要听,她是“看”的中间物。所以《呐喊》《彷徨》之中如此多死亡,鲁迅却偏偏遮蔽了死亡的在场,他要超越单一的民族命题,使之变成人的存在命题,她挖去了死亡过程的一节,将死亡破坏、悬置、悬念化、“大约”化,才强烈地反讽出生之欲、存在之欲。“未知生,焉知死”,如果死亡不成为一个疑问,一个“病句”,一个肉中刺,那么死就连复仇的意义都没有,死无以成为对生者的祝福(这意义更多地体现在《彷徨》中)。
二
但鲁迅太矛盾太精彩了,如果我们的目光从《呐喊》《彷徨》移开,便可发现她更痴迷于正面写死亡,尤其是自己的死亡。集中在《野草》与同一时期的《铸剑》中。
他在手足的痛楚中, 玩味着可悯的人们的钉杀神之子的悲哀和可咒诅的人们要钉杀神之子, 而神之子就要被钉杀了的欢喜。 突然间, 碎骨的大痛楚透到心髓了, 他即沉酣于大欢喜和大悲悯中。
他腹部波动了, 悲悯和咒诅的痛楚的波。
遍地都黑暗了。
——《野草·复仇(其二)》
这是死火。 有炎炎的形, 但毫不摇动, 全体冰结, 像珊瑚枝, 尖端还有凝固的黑烟, 疑这才从火宅中出, 所以枯焦。 这样, 映在冰的四壁, 而且互相反映, 化为无量数影, 使这冰谷, 成红珊瑚色。
——《野草·死火》
我绕到碣后, 才见孤坟, 上无草木, 且已颓坏。 即从大阙口中, 窥见死尸, 胸腹俱破, 中无心肝。 而脸上却绝不显哀乐之状, 但蒙蒙如烟然。
——《野草·墓碣文》
我梦见自己死在道路上。
这是那里, 我怎么到这里来, 怎么死的, 这些事我全不明白。 总之, 待到我自己知道已经死掉的时候, 就已经死在那里了。
——《野草·死后》
暗中的声音刚刚停止, 眉间尺便举手向肩头抽取青色的剑, 顺手从后项窝向前一削, 头颅坠在地面的青苔上, 一面将剑交给黑色人。
“呵呵! ”他一手接剑, 一手捏着头发, 提起眉间尺的头来, 对着那热的死掉的嘴唇, 接吻两次, 并且冷冷地尖利地笑。
笑声即刻散布在杉树林中, 深处随着有一群磷火似的眼光闪动, 倏忽临近, 听到咻咻的饿狼的喘息。 第一口撕尽了眉间尺的青衣, 第二口便身体全都不见了, 血痕也顷刻舔尽, 只微微听得咀嚼骨头的声音。
——《铸剑》
所有的死都在场,所有的死都隐喻鲁迅自己的死。鲁迅在小说中绕过他人的死亡,却在诗中(《野草》和《铸剑》都是诗的)将自己之死血淋淋地呈现。更可骇的是,耶稣死后将复活,死火还将燃烧,孤坟的死尸要坐起,《死后》中自己还有意识,眉间尺和黑衣人的头颅还可以在沸鼎中“跳舞”,鲁迅已然明确描绘和宣告的死亡,却偏偏不死,和孔乙己正相反,孔乙己之死为“大约的确死了”,那么鲁迅之死便是“的确大约死了”——她“大约死了”(死后还能活),但她的死“的确”在场。
孔乙己作为人而死,那么鲁迅便作为鬼而活。如果说夏瑜与华小栓作为启蒙者与被启蒙者虚妄地死去,《彷徨》仍在以一种反讽的姿态“呐喊”(这也是鲁迅要听的“惊雷”),那么《野草》便超越了启蒙话语,超越了生之欲,而淋漓地呈现死之欲,一种深不可测的死亡哲学。
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 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 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 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 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 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
——《野草·题辞》
鲁迅要借死观测自身的存在,她将死作为起点,死与生纠缠,无法分割。死便可以在大欢喜之中向存在复仇。
而这一切理解,皆可从理解“大约的确死了”开始。
三
当然有例外,《呐喊》《彷徨》也有正面的死亡。
天边的血红的云彩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 如流动的金球包在荒古的熔岩中; 那一边, 却是一个生铁一般的冷而且白的月亮。 但不知道谁是下去和谁是上来。 这时候, 伊的以自己用尽了自己一切的躯壳, 便在这中间躺倒, 而且不再呼吸了。> 上下四方是死灭以上的寂静。
——《呐喊·不周山》
《不周山》在最初收入《呐喊》,后来从《呐喊》中剔除,改名为《补天》收入《故事新编》。女娲之死是神之死,她的死亡是人的死亡的起点,也是对人的死亡的回避。即如同《复仇(其二)》一般,女娲也更像是人与神的混合体,她的死,是寓言般戏剧性地象征着觉醒者与中间物的存在困境,是对《药》镜头之外夏瑜血溅那一刻的神话学补充,与原型的追认。
真的猛士, 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 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 以时间的流驶, 来洗涤旧迹, 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 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 又给人暂得偷生, 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 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华盖集续编·记念刘和珍君》
这种正面回避和侧面补充的模式,并非不敢“正视淋漓的鲜血”,而是无从正视,因为本来就没有鲜血,只有“淡红的血色”,只有馒头上的血色,与粉板上遗留的人名。鲁迅如此偏爱写死亡,却对小说人物死亡的场面如此吝啬,“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对于孔乙己的死,她仅仅使用了副词!我没见过其他作家用两个副词写死亡。鲁迅似乎不愿让我们再成为咀嚼“死亡”的看客,他要让我们超越死亡,去看“看死亡”本身。而后,“历史者”鲁迅超越“启蒙者”鲁迅,完成了一次伟大的历史书写:
我没有亲见; 听说, 她, 刘和珍君, 那时是欣然前往的。 自然, 请愿而已, 稍有人心者, 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 但竟在执政府前中弹了, 从背部入, 斜穿心肺, 已是致命的创伤, 只是没有便死。 同去的张静淑君想扶起她, 中了四弹, 其一是手枪, 立仆; 同去的杨德群君又想去扶起她, 也被击, 弹从左肩入, 穿胸偏右出, 也立仆。 但她还能坐起来, 一个兵在她头部及胸部猛击两棍, 于是死掉了。
——《华盖集续编·记念刘和珍君》
对于这一段我们只能骇然,因为我们从虚构的小说中期待的死亡场面,却在这非虚构的杂文中看见了,这一次鲁迅再也无法“大约”。这是鲁迅仅有的特殊笔墨,而三一八事件之后,也的确是鲁迅人生最悲愤的时刻,她一连写了数篇文章。如果我们对文字敏感,便可感受到:这一段对于三位学生所受的暴力的描写,不是小说与诗的笔法,不是白话散文的笔法,而仿佛是文言化的史书的笔法,这一段前后,是何等歌哭的抒情文字,然而这一段,风暴的中心,是寂静到麻木的无法再减一字的刀刻般的白描,“于无声处听惊雷”,没有任何现代史书的文字,比这一段更有力。
四
当然还有例外,《呐喊》《彷徨》还有正面的死亡。
宝儿吃下药, 已经是午后了。 单四嫂子留心看他神情, 似乎仿佛平稳了不少; 到得下午, 忽然睁开眼叫一声“妈! ”又仍然合上眼, 象是睡去了。 他睡了一刻, 额上鼻尖都沁出一粒一粒的汗珠, 单四嫂子轻轻一摸, 胶水般粘着手; 慌忙去摸胸口, 便禁不住呜咽起来。> 宝儿的呼吸从平稳变到没有, 单四嫂子的声音也就从呜咽变成号咷。 这时聚集了几堆人: 门内是王九妈、 蓝皮阿五之类, 门外是咸亨的掌柜和红鼻子老拱之类。 王九妈便发命令, 烧了一串纸钱; 又将两条板凳和五件衣服作抵, 替单四嫂子借了两块洋钱, 给帮忙的人备饭。> ——《呐喊·明天》>> 我叫阿毛, 没有应, 出去一看, 只见豆撒得一地, 没有我们的阿毛了。 他是不到别家去玩的; 各处去一问, 果然没有。 我急了, 央人出去寻。 直到下半天, 寻来寻去寻到山墺里, 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 大家都说, 糟了, 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 他果然躺在草窠里, 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 手上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
——《彷徨·祝福》
《明天》的宝儿与《祝福》的阿毛,一个三岁,一个两三岁不到,鲁迅仿佛特别狠心,偏要将小孩子的死状细细写出来,他们在读者的见证下“的确死了”。他们的死,仿佛正要填补华小栓孔乙己死时的空洞,或者说,要填补《在酒楼上》吕纬甫的弟弟的空洞:
待到掘着圹穴, 我便过去看, 果然, 棺木已经快要烂尽了, 只剩下一堆木丝和小木片。 我的心颤动着, 自去拨开这些, 很小心的, 要看一看我的小兄弟。 然而出乎意外! 被褥、 衣服、 骨骼, 什么也没有。 我想, 这些都消尽了, 向来听说最难烂的是头发, 也许还有罢。 我便伏下去, 在该是枕头所在的泥土里仔仔细细的看, 也没有。 踪影全无!
—— 《彷徨·在酒楼上》
《狂人日记》中的妹妹证明着《在酒楼上》的弟弟被吃尽了,《铸剑》里眉间尺的无头尸被狼群连血痕都添尽,《祝福》里的阿毛也被吃,但因为吃他的是真的狼,所以只被吃了五脏。同样没有尸身存在,《在酒楼上》的弟弟证明着孔乙己的被吃,而孔乙己的“大约的确死了”,也证明了弟弟的“大约的确死了”,即“大约的确活着”。鲁迅的“救救孩子……”末尾是省略号,她吝啬于在小说与诗中给出回应了,孩子究竟如何呢?她只是一面“的确”,一面“大约”。
那么,“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是无所谓病句,也无所谓名人效应的。这一句里,有着太多人的死,也有太多人在其中活下去。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