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与地狱——《十日谈》札记
魔鬼与地狱——《十日谈》札记
在《十日谈》的第三天,由狄奥内奥所讲的最后一个故事,标题是这样的:“阿莉贝克出走修行,鲁斯蒂科修士教她如何把魔鬼打进地狱。她还俗后和内尔巴莱结了婚。”“修行”和“还俗”仿佛将一面巨人英雄的面具戴在的小孩的头上,它的讽刺性将不言而喻,但其更多是诗性的,在这里,标题的留白具有更加统一的“显白——隐幽”的系统,现代读者对于诗性并不陌生,但容易对小说中的原始诗性残留感到困惑,当然,这种困惑依然是现代性的,我们已经不能成为古典的读者。在我们看来,概述与全文之间的关系非常紧张,全文文本是漂移的大陆,概述是随时会喷发的火山,结尾的悬置是现代风景之一,因为现代小说中叙述的意义被全部转移到情节中,它处理的是瞬间的、破碎的生活局部,淡化了历史的整体性和诗性。在我们眼中,这样的标题理应被略过:“她还俗后和内尔巴莱结了婚。”它带来的干扰大于给我们的暗示,跳过标题是阅读这类文学作品的妙方。然而将这类标题理解为概述是粗暴的,某个不具有干扰性的标题首先是一个供我们记忆与索引的标签,一份世界文学名著的书目代表了什么?什么也不是,或许我们可以称它为阅读召唤,然而我们响应召唤的时候,我们这时会必然将它跳过,标题其实是后记,是文本的附加物,用标题取代文本是绝对徒劳的,用标题去解释文本也只能是读者的心理想像。
然而,《十日谈》的故事标题构成另一重文本,它同时是客观的和主观的,它既是概述又是文本自身,具有双重叙事的效果,因为小说的非虚构,所以它甚至成为主观上的主观,这和诗歌的标题极其相似,它与文本具有强烈的互动性,它参与构成意义,而非对意义的叠加、统筹或掩饰。“把魔鬼打进地狱”是具有反讽意味的玩笑,因为它直接连通了由作者到读者的意义传达,并且预设了不知情的第三者,读者阅读过程中,标题经历了由提要到标题的过程,这类标题的意义与存在完全可以抛开历史语境进行解释,中国章回小说的方法也很相似,使用一对对偶句作为回目,它们既是前言式的也是后记式的,早期小说对于故事性的放弃受到了史诗写作的历史眼光的影响,更加强调隐喻,所以“粗呈其概”更多是一种客观上的诗性选择。
“修行”和“还俗”并非是指向故事情节的独立描述,它们仍然完全依附于“魔鬼”与“地狱”之上,这两个隐喻是不仅是这个故事、而且是《十日谈》中最精彩的部分,出于分析的需要我将引用一段故事的原文:
“鲁斯蒂科,我看见你身上有件东西往外拱而我没有,那是什么呀?”
“我的姑娘,”鲁斯蒂科说:“那就是我对你说的魔鬼,它把我折磨得好苦,我简直再也忍受不住了。”
年轻姑娘说:
“赞美天主,看来我的日子比你好过,因为我身上没有那个魔鬼。”
鲁斯蒂科说:
“这话不假,不过你身上有一件我所没有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阿莉贝克问到。
“你有地狱。我对你说,我认为天主派你来正是为了拯救我的灵魂,因为魔鬼老是和我捣鬼,你如果可怜我就让我把它打进地狱。”
这一段对话仿佛就是对诗歌的改写,“你有地狱”是带有上帝诫命意味的判断,它有着在脑海中回荡不已的诗性力量,以往的读者更多关注的是其中的喜剧性,比如语言的双关和错置这类喜剧的常见手法,继而推向对教会的虚伪的批判讽刺,然而“你有地狱”这句判断却将我们带入一个严肃的悲剧的世界,宗教和人性的以令人忍俊不禁的方式的结合却敲响了最为肃穆的沉钟。这种隐喻在《十日谈》问世近千年来无限地构筑着命运的张力,男人的魔鬼和女人的地狱在象征着人类的原罪之前,首先就阐释了两性的区别,并不仅仅是生理上的,而是指向两者的命运,它们是矛盾和统一的,所以在阐释这种区别的同时又试图否认这种区别,最后回归到人性。将魔鬼打入地狱的行为是赎罪,在故事的语境中,它也意味着男女的结合,基督教教义中的罪孽,反而被冠以神圣之名。在另一种意义上,魔鬼和地狱就是人性本身,它在以反叛的姿态赞美人性。阿莉贝克的天真和对男女经验的缺乏使故事得以完成,她其实象征着人类的文化本身,懵懂无知是人类的普遍生存状态,薄伽丘意图在于回归无知,只有如此才能重新建构一种新的价值体系。天真和愚蠢结合,邪恶与智慧并存,这并非仅仅指向阿莉贝克与鲁斯蒂科的不同,而且指向我们人格的内部分裂。
《十日谈》的杰出还在于它的特殊叙事结构,第三天的故事主题是“依靠机智终于如愿以偿或者失而复得的故事”,狄奥内奥是唯一拥有特权的人,他能够不按照主题的规定讲述故事,而自行选择故事的主题,但“魔鬼与地狱”的故事并没有离题:鲁斯蒂科通过机智哄骗阿莉贝克,满足了自己的欲念。薄伽丘在这里安排狄奥内奥讲出这个故事,或许别有用意,狄奥内奥拥有自由讲述故事的特权(“狄奥内奥”意味“登徒子”),所以代表的是自由,是不受约束,他仿佛才是作者的化身、作品的叙述者,他讲述的故事往往也最具争议性,然而“魔鬼与地狱”的故事基本没有脱离当天的故事主题,它具有一种“不自由”的悲剧性,这是一种命运悲剧。故事结尾妇女们的笑消解了这种悲剧性,薄伽丘隐藏了故事的真正意图,使它看起来仍在日常生活的低级趣味的统摄中,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个广泛流传到成为言语的笑话。小说中具有能量的仿佛只剩下对教会的批判和对人性的讴歌,我们不否认这是薄伽丘的主要目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更深沉的东西往往处于隐晦之中,等待我们发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