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敲碎打——读《文学理论入门》

--- Xian Cang Zai ---

零敲碎打——读《文学理论入门》

就像导游带领游客游览自己的村落一样,乔纳森·卡勒也将这样带领我们,“理论”这个大概念就像村落,“学派”正是各户人家,比较好的方法就是讨论共同存在的问题和共有的主张,而不是概述各个学派,正如导游并不应该把重心放在介绍各户人家之间的恩怨情仇上,而应该介绍村落中重大的节日,以此来展现整个村落独特的生存状态。在最开始,乔纳森·卡勒讨论了理论是什么,他总结了关于理论的四个特点。

第一,理论是跨学科的,是一种具有超出某一学科的作用的话语。这颇像一句古诗:“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红杏正如那种话语,将春色跨越了学科之墙,也构成了对墙外冬色的挑战。

第二,理论是分析和推测,而且不是一种显而易见的解释,它还应该包含一定的错综性。这颇像一句古诗:“雪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理论就如根据雪上的痕迹进行分析和推测,试图找到痕迹中包含了些什么,不能只是推测出那是一道痕迹,而应该推测出那是一种鸟的爪痕,或者更进一步,这种鸟就是鸿,甚至能够说出鸿是往西飞了还是往东飞了,这些确实又很像侦探所做的事,但一件案子的真相只有一个,而理论却很难证实或推翻,正如诗中所言,“鸿飞那复计东西”呢?

第三,理论是对常识的批评,是对被认定为自然的观念的批评。这颇像一句古诗:“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不管常识是否曾是理论,它必然是被推的前浪,而理论则是推着前浪的后浪,但后浪也只是更后浪的前浪罢了。乔纳森·卡勒举了两个例子作为说明,一个是福柯,一个是德里达。福柯认为,“性”是由与各种社会实践和机构联系在一起的话语建构起来的,这些话语把性描述为先于其本身而存在的东西。好比圣诞老人之于父母的意志,在小孩看来,圣诞老人在袜子中送的礼物是由自己许愿得来的,是来自父母以外的东西,和父母无关,甚至和父母的意志形成了对立,但这种假设的对立只不过是一种串通一气的关系:正是父母的意志使圣诞老人——与他们表面上无关的东西——成为真实的存在。当这种相互依赖变成了相互对立,就达到了掩盖无处不在的父母的意志的目的。所以,看起来父母的意志是有限的,全然不是无与伦比的(圣诞老人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但事实上父母的意志无处不在。德里达通过卢梭的《忏悔录》讨论了写作,常识认为事物的补充物是对于事物本体的附庸,但德里达认为补充物激起的正是它们所延宕的事物的存在感。这有点像绘画接龙游戏,比如题目是“马桶”,第一个人就要在纸上画一个马桶,然后给第二个人看,第二个人根据第一个人的画,去推测题目是什么,然后在纸上画下来,给第三个人看,以此类推,最后一个人则需要根据前一个人的画,来推测题目是什么,并说出答案,游戏的胜负由此产生。在游戏的过程中,每一张画激起的是看画的玩家对于原物的感觉,而每一张画又是上一张画所延宕而来的,这些画越是向玩家强调题目中的事物在场的重要性,就越会显出中间物的不可或缺性,这些画就是中间物。对于德里达来说,“没有文本之外的东西”,当我们认为我们脱离开符号和文本,得到事实本身时,发现的只是更多的文本、符号和没有终结的补充物链条,这有点像查字典,每一个字都由一堆文本解释,而这些文本也是由字组成的,我们去查这些字,又会得到一堆解释性的文本,如果我们善于刨根问底,那么我们将在字典里永远查下去。

第四,理论具有自反性,是关于思维的思维,我们用它向文学和其他话语实践中创造意义的范畴提出质疑。这颇像一句古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但恰恰相反,理论虽在山中,却能够识得真面目。因为理论就是山,理论在山中,那么山也在理论之中。

这些特点让理论变得永无止境,理论的不可控性让人们抵制理论。这颇像一句古诗:“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理论像人一样一代一代地更新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理论也像江月一样年年不变,这种不变的东西就是它的“永无止境”。

接着乔纳森·卡勒讨论了文学是什么,令人们对文学的定义产生困扰的原因是所谓的“文学性”并非是文学的标准了,在非文学现象中也会有文学性。这似乎是一个伦理问题,就像克隆技术的发展对人类造成的身份认同危机一样,究竟什么是文学?究竟什么是人?以前十分清晰的定义现在不十分有效了,生物学的问题已经变成了伦理的问题。例如,使历史清晰可知的模式也就是文学叙述的模式,所以文学与非文学的区分变得越发错综复杂,但正如海豚和鱼类都有鳍以及流线型的体型一样,这种相似性或许只是进化中的趋同演化,而不涉及本质的区分。但文学并不是生物学的简单分类,找到一个本质的特征很难,文学作品内部的区别往往很大,就比如说同为餐具,汤勺和碗的差异很大,汤勺反而像挖耳勺或者铲子。乔纳森·卡勒说文学也许就像杂草一样,我觉得同理,文学也像餐具,每个民族对于餐具的定义都是不一样的,外国人觉得筷子就是两根棍子,中国人觉得刀只是厨具,而不能用来吃饭,但在用餐中,它们自然而然地便成为了餐具,考古发现的簋簠觚爵等餐具早已不用,文学和餐具一样,也是一个历史性概念,在不断地变化发展。

文学以文本的方式存在,有时候,研读对象具有成为文学作品的特点,当语言脱离了其他语境,超越了其他目的时,它就可以被解读成文学,就像没有谜底的谜语,当我们不再去猜测谜底时,谜语本身就具有了独立性。有时候,是文学语境是我们把文本看做文学作品,乔纳森·卡勒为此以“超保护的合作原则”来解释,就像切西瓜,一般切成方便食用的形状就可以了,但文学似乎是在西瓜上雕刻,普通的吃瓜者就很难与西瓜合作了,一旦合作,那么合作的原则就是“超保护的”,吃瓜者可以忍受明显和食用西瓜无关的雕刻,而不认为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于是我们既可以把文学理解成具有某种特点的语言,也可以把文学看做某种关注的结果。就像儿子一样,有亲生子和养子的区别,亲生子本身与父亲具有血缘关系,这是一种内在的特点,而养子没有血缘关系,只是被父亲当做儿子来关注。

乔纳森·卡勒也试图从文学的功能上去定义文学,但得到的仍然是矛盾,具体性和普遍性的矛盾,群体性和非群体性的矛盾,自由主体和社会制约的矛盾,意识形态性和反意识形态性的矛盾,介入与反介入的矛盾,精英与大众的矛盾,文学就像是一个几何图形,它可以某种东西的抽象,它也可以就是一个具体的几何图形,它可以被看做任何包括相互矛盾的物体。文学是一种为揭露和批评自己的局限性而存在的艺术机制,它想表达某种东西,但却只能是个几何图形。

如今,文学研究和文化研究的关系对文学理论造成了困扰,但就像人类学家去研究动物一样,两种研究的交融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人类和动物的关系就像文学与文化的关系一样有过不同的历史时期。文化研究存在与两个因素的张力之中,一种是复苏通俗文化的欲望,一种是意识形态的压力,这就像是离家出走的小孩一样,一方面是出走的自由,一方面这种自由来自于离家,它仍然是家的压力下的自由,而不是真的自由。

文学研究有两种模式,一种是诗学的,一种是解释学的。诗学根据语言学的模式,认为意义就是需要解释的东西,并努力证明为什么意义会成为可能,解释学从形式开始,力图解读这些形式,从而告诉我们这些形式意味着什么。这也是意义的两个来源,就像人性的善恶一样,人的善恶究竟是先天决定的还是后天形成的至今没有定论,而文本意义的产生也在语言、语境、读者之间徘徊。

乔纳森·卡勒讨论了文学中修辞和叙述两个部分。修辞在诗歌中得到充分体现,虽然修辞和诗学分分合合。但修辞不仅是一种文学手法,甚至是我们的语言本质的特征,它就像气体一样,在日常生活中存在却是透明的,文学的修辞只是其中有色有味的部分。诗歌只是对诗歌本身的模仿,就像舞蹈只是对人的身体四肢的模仿,这体现了诗歌的互文性,诗歌是一种文学体裁,它应该作为一首诗去解读。就像包饺子一样,尽管在中国人看来,饺子更应该包猪肉、白菜等馅,但对于外国人把巧克力、糖等食物包进去的做法,也只能看做是包饺子,而不是发明一种新的称谓来指代。叙述和小说更为接近,叙述理论的根本特点是情节与表述之间的对立,故事与话语之间的对立。就像对簿公堂,原告与被告双方共有一个情节,但对于情节的表述则各执一词,真实故事与话语之间也是颇有出入。法官的任务就是在表述中去辨析真的情节,但文学中的叙述无法完全还原,它是虚构的,没有一个精神正常的人会试着借白天这个词的光去种葡萄,但我们可以试着借白天这个词的光去种葡萄这个词。

文学是一种述行言语,与之相对的是述愿言语。述愿言语发表一个声明,描述一种状况,它有真实与否的区别,述行言语没有真实与否,而是在完成许诺的行为,言语本身即行动。这就像跑道和跑步机的区别,述愿言语就像跑道,它总有一个起点和终点,有一个目标,有一个过程,述行言语就像跑步机,没有一个终点,而是在于跑的行为。但跑步机和跑道并不是严格区分的,在跑道上跑步也可以纯粹只为了跑,而跑步机也有记录跑步里程的功能。文学更像跑步机,它把跑直接呈现出来,它重新创造了跑。述行言语的创造性带来了身份认同的疑惑,我们作为主体是先在的还是被文学这种述行言语所创造的,我们是不是木偶一样在行动?我们木偶一样被操纵着创造了文学,而文学作为述行言语反过来创造我们,究竟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乔纳森·卡勒在最后写到:理论问题不会有和谐的答案。这本书有终结,但理论是不会终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