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的朦胧——读《陶渊明集笺注》

--- Xian Cang Zai ---

陶渊明的朦胧——读《陶渊明集笺注》

何谓朦胧?威廉·燕卜荪在他的《朦胧的七种类型》中有过这样的定义:「所谓朦胧,在普通语言中指的是一种非常明显的、而且通常是机智的或骗人的语言现象。……任何导致对同一文字的不同解释及文字歧义,不管多么细微,都与我的论题有关。」[1] 对于陶渊明的朦胧,袁行霈在《陶渊明集笺注》的跋中叙述了其深刻体会:

原以为陶渊明的集子前人已经多次注过,他的作品浅显平易,整理起来比较容易。但当我深入研究以后,才觉得难度很大。……他的作品看似浅显平易,含义却深刻而丰富;那些当时的习用语具有特定的意思,很容易忽略或讲错;有些词语含有哲理,如果仅从一般意义上理解,则失之于肤浅。[2]

这些容易「失之于肤浅」的作品,在陶渊明集中俯拾即是,以下面这首著名的诗为例:

《饮酒二十首·其五》 :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嘉,飞鸟相与还。此还有真意,欲辩已忘言。[3]

这是陶渊明一百三十多首诗中最广为人知的一首,由晋而今,其中的义理已经被太多的人分析过,似乎不必再老生常谈,但有趣的是,恰恰相反,它在事实上是一首不断被老生常谈的作品(所以我也不揣浅陋地来指手画脚了),这种原因就在于朦胧,而且是陶渊明独特的朦胧,宋时黄山谷对《饮酒》二十首有这样的评语:「血气方刚时,读此诗如嚼枯木。及绵历世事,如决定无所用智。」[4] 陶渊明平淡的造语,使这首诗在内容上更接近于陈述性的散文,所以它的含义常常被我们的习惯所包容,我们有时便忽略了这种朦胧。这种朦胧往往是最难以分析的,连燕卜荪也只能说:「它包含这样一种意义,人们想到它时会说:『当你有了更多的生活体验时会发现诗人的意思不仅于此。』这种意义是几乎不可言传的。是超越于任何分析研究的。」[5]但我们仍然有路径可寻。

「飞鸟」的意象最突出而最容易被忽略,理解上容易「失之于肤浅」。我们常常忘记,在被陈述的事实和陈述的环境之间存在区别,在我们的语境中,「飞鸟」之能指指向「自由」一类的所指,这并无问题,但这样的理解基于我们的习惯,是前验的,是前理解,那么我们的阅读过程就仅仅停留于验证文本了,所以黄山谷言「读此诗如嚼枯木」。这里不妨说些题外之言,古典的批评模式大概不会同意我这样的阐释,它仍然会将「飞鸟」作为具有高度整体性的隐喻对待,如明黄文焕分析《饮酒》二十首的结构:

陶诗凡数首相连者,章法必深于布置。《饮酒》二十首尤为淋漓变幻,义多对竖,意则环应。……至其字句环应,互洗互翻,牵连只属一丝,错综分为万绪。……语飞禽则曰「失群鸟」,曰「还山鸟」,曰「趋林归鸟」,曰「斑斑翔鸟」;小小点缀亦皆互映浅深。」[6]

或者如袁行霈在《归鸟》诗的题解中所言:

陶诗中屡次出现归鸟意象,如《饮酒》:「因植孤生松,敛翮遥来归。」「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咏贫士》:「迟迟出林翮,未西复来归。」《读山海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此皆陶渊明归隐之象征。[7]

这种方式固然是最好的,但前人之述备矣,我自知驽钝,便请述其秕糠微末。「飞鸟」若直接与归隐之象征对应就构成了陈述,失去了朦胧。「飞鸟」应该成为诗中自身的暗喻。「暗喻则是对一种引人注意的形象进行观察;观察中所包含的各种要素的综合也就是暗喻。它是一种复杂的思想表达,它借助的不是分析,也不是直接的陈述,而是一种对客观关系的突然的领悟。」[8]它应该永远被看作是即时的,如此陶渊明的朦胧才不至于「如嚼枯木」。

所以我们必须将「飞鸟」放回原句,「山气日夕嘉,飞鸟相与还。」这一句既没有双关语,也没有暧昧的感情,表面上是纯粹的写景,它是如何成为诗的?如何变得朦胧的?其实我们在阅读接受中有一种「超保护合作原则」,「诗人将两个陈述放在一起,似乎两者是互相联系的,而读者则被迫去考虑它们的联系,还得自己去设想诗人为什么选择了这些事实。他会设想出各种原因,并在头脑中将它们排列起来。……这是诗歌语言在运用方面的基本事实。」[9]正是这样的基本事实使朦胧成为了可能。「山气日夕嘉,飞鸟相与还。」可以说成是一种含混造成的朦胧,我们不妨来设想诗句的原因,例如:这是陶渊明观察到的景象,上一句「悠然见南山」,看到南山之时,只见暮色美极,飞鸟相伴而归巢;或者这是陶渊明的推测与想象,「悠然见南山」,山色如此美好,想必飞鸟此时正结伴回巢;飞鸟为何还?因为日夕天将暝,所以白天活动的鸟正回巢;但是陶渊明并没有在诗句中使用因果关系的连词,所以可以有另一种解释,因为「山气嘉」,所以「飞鸟相与还」;或者飞鸟还巢作为偶然发生的独立事件,与前后文并没有太大关联;陶渊明并没有在「还」字后加宾语,飞鸟还的是什么呢?飞鸟还的只能是巢,但我们却能很自然地想到陶渊明自身的「还」,所以「还」还能是还归田园,还归自然,王叔岷说:「陶公喜用还字,盖有深意存焉。……《岁暮和张常侍》:『纷纷暮鸟还。』……此皆涉及鸟之还也。《归园田居》之五:『怅恨独策还。』……此陶公自写己之还也。」[10];「相与」后面也没有宾语,那「相与」的宾语是什么呢?可以是飞鸟,可以是陶渊明,可以是山气、夕日,也可以是我们瞬间联想到的任何自然景物。仅仅十个字,我们就能有对它如此多的设想、猜测,尽管有些设想是臆造、附会、支离、不符合语感的,但是谁又能估计这些设想的作用呢?再加上许多将这句诗与整首诗联系起来的原因,这一切就形成了这句诗的美感。我想说的仅仅是,我们前面结合一句诗对「飞鸟」这个形象进行了观察,它毫无疑问是若干要素的综合,但由于我们不知道这些要素中哪一个在人的头脑中最清晰,特别是"及绵历世事,如决定无所用智"之后,因此就存在着一种朦胧。这时候,我们才应该进入阐释。

但是对于诗句意义的阐释本身也遇到了朦胧,「意义的确是经过传递的,但诗人传递的要比分析家传递的多得多。这就是诗人的作用之所在,就是诗人的重要性。诗歌有将自己的假设强加给读者的有力手段,很大程度上独立于读者的思维习惯。」[11]陶渊明更是如此,沈德潜说陶渊明之诗「胸中元气,自然流出,稍著痕迹便失之。」[12]这也意味着,在陶渊明诗中一个信手拈来的词语,如果没有什么强调,读者很自然地就会接受他理应接受的意义,一旦某个词在读者中获得了它的意义,那么在后来的阅读中,读者会一直按照最初的理解去认识它,而这恰恰陷入了文字本身的诡计中,我们都应该有这样一种假定:「你对眼前的文字是一知半解的,如果你知道得多一点,它们告诉你的东西也就多些。」[13]所以东坡才会对陶渊明的诗下这样的评价:「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不及也。」[14]

陶渊明四十五岁辞彭泽令,归隐以后再未出仕,作《饮酒》二十首时陶渊明六十六岁,是年九月刘裕北伐至长安,后年七月刘裕晋宋爵王,大后年六月刘裕篡位称皇帝,可见《饮酒》二十首作于刘裕加紧篡位晋朝将王之时[15],所以便别带一层含义。这层含义有时也形成一种新的朦胧,对于《饮酒二十首·其五》而言,它究竟是陶渊明个人的哲学追求,还是别有所指?张九成说:「此即渊明畎亩不忘君之意。」[16]陶必铨说:「骤读之不觉,深求其意,莫不中有寄托。」[17]袁行霈在笺注时较为谨慎,他反对强加附会,例如在《九日闲居》这首诗的析义中,他就驳斥了汤、邱两人的观点,汤汉注陶诗说:「『空视时运倾』,亦指易代事。」邱嘉穗在《东山草堂陶诗笺》中言:「自『尘爵』以下六句实有安于义命、养晦侍时之意……意欲恢复王室,语却浑然,序所谓寄怀也。」袁行霈说:「汤、邱之说未免断章取义,求之过深矣。」[18]所以尽管袁行霈已经指出:「渊明曾任刘裕参军,当此刘裕权势日上之际,自然会有人劝他复出,再次投靠刘裕,而渊明断然拒绝。故《饮酒》二十首中有『咄咄俗中愚,且当从黄绮』……等语,且有『邵生』、『三季』、『伐国』等词以暗示晋之将亡也。」仍不愿求之过深,而是分析说:「盖渊明所谓『真意』,乃在一『归』字,飞鸟归还,人亦当知还。返归于自然,方为真正之人生。此二句(按:指『此还有真意,欲辩已忘言。』)涉及魏晋玄学言意之辩,乃当时士大夫关注之哲学命题也。」[19]每个人都有「求之过深」的欲望,此诗才有其意犹未尽的朦胧,而且这样的朦胧只属于陶渊明,倘若不是陶渊明在晋宋易代之际写出,倘若陶渊明不是一个「颖脱不群,任真自得」的隐士,那么这样的朦胧便也自动消失了。

「很可能有些作家就是以对一种语言本身的这种感受来写作的,这样,他们的作品效果就几乎非分析所能说明。」[20]我对陶渊明的看法同燕卜荪对拉辛的看法相似,陶渊明的作品中包含着整个汉语的重量,向他的读者提示着汉语的潜在的习惯。分析的限度就在于此,对于「山气日夕嘉,飞鸟相与还。」这种含混的朦胧尚有迹可循,但对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样的句子就无话可说了,尽管其中依然有着朦胧。我们只能退到原点,认为陶渊明对「见」字的选择构成了朦胧,因为对于诗人而言,他在诗中最终选择的意思比其他数量众多的意思更为重要,也更难以理解。这颇像索绪尔的结构主义语言学,词语存在着纵向的聚合关系,一个词语的意义是由其他所有不在场的词语所决定,恰巧,在这一句诗中,本不在场的「望」字作为「见」字的他者出现了,《陶渊明笺注》的底本(毛氏汲古阁藏宋刻《陶渊明集》十卷本)校记曰「见,一作望。」《文选》《艺文类聚》亦作「望」,晁补之《鸡肋集》卷三三曰:「东坡云:陶渊明意不在诗,诗以寄其意耳。『采菊东篱下,悠然望南山。』则既采菊又望山,意尽于此,无余蕴矣,非渊明意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则本自采菊,无意望山,适举手而见之,故悠然忘情,趣闲而累远,此未可于文字精粗间求之。」[21]东坡的评语可谓精当,东坡千年之前便深谙于朦胧,所以他在最后才特意说「此未可于文字精粗间求之」。诗是诗人所要传达之物的唯一媒介,一个诗人的词语,比我们任何用来描述它的词语都要贴切,它在人们头脑中形成的意义单位也更富有表现力,语言文字就像面部肌肉,在数量上都不及它们所表达的情感多。

陶渊明是朦胧的大师,他的诗是在整个中国古典诗词隐约、凝练、复义的美学涵括下,兼有魏晋玄学、老庄、儒家思想、时代政治的复杂的综合体,更重要的是他平淡自然的语言,「如大匠运斤,无斧凿痕。不知者疲精力,至死不悟。」[22]人们若在习惯下不自觉地去接受,那陶渊明深邃而复杂的朦胧就将荡然无存了。


  1. [英]威廉·燕卜荪:《朦胧的七种类型》,周邦宪,王作虹,邓鹏译,浙江: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6年,第1页。 ↩︎

  2. 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467页。 ↩︎

  3. 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173页。 ↩︎

  4. 北京大学中文系编:《陶渊明诗集汇评》,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第154页,引自宋葛立方《韵语阳秋》卷三。 ↩︎

  5. [英]威廉·燕卜荪:《朦胧的七种类型》,周邦宪,王作虹,邓鹏译,浙江: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6年,第4页。 ↩︎

  6. 北京大学中文系编:《陶渊明诗集汇评》,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第155页,引自明黄文焕《陶诗析义》卷三。 ↩︎

  7. 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467页。 ↩︎

  8. [英]威廉·燕卜荪:《朦胧的七种类型》,周邦宪,王作虹,邓鹏译,浙江: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6年,第2-3页。 ↩︎

  9. [英]威廉·燕卜荪:《朦胧的七种类型》,周邦宪,王作虹,邓鹏译,浙江: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6年,第31页。 ↩︎

  10. 王叔岷:《陶渊明诗笺证稿》,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第293页。 ↩︎

  11. [英]威廉·燕卜荪:《朦胧的七种类型》,周邦宪,王作虹,邓鹏译,浙江: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6年,第31页。 ↩︎

  12. [清]沈德潜:《古诗源》,中华书局,1963年,第171页。 ↩︎

  13. [英]威廉·燕卜荪:《朦胧的七种类型》,周邦宪,王作虹,邓鹏译,浙江: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6年,第5页。 ↩︎

  14. [清]陶澍:《陶渊明全集》,龚斌点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207页。 ↩︎

  15. 见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166页。 ↩︎

  16. [清]陶澍:《陶渊明全集》,龚斌点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75页。 ↩︎

  17. 北京大学中文系编:《陶渊明诗集汇评》,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第158页。 ↩︎

  18. 见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53页。 ↩︎

  19. 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174页。 ↩︎

  20. [英]威廉·燕卜荪:《朦胧的七种类型》,周邦宪,王作虹,邓鹏译,浙江: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6年,第8页。 ↩︎

  21. 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175页。 ↩︎

  22. [清]陶澍:《陶渊明全集》,龚斌点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214页,引释惠洪《冷斋夜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