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莫泊桑《月光》
读莫泊桑《月光》
莫泊桑的短篇小说《月光》,浑身都是诗一样,在他的短篇小说中非常独特,而主人公马里尼昂长老,也是少有的抒情式的人物,却在白描中有别样的丰满,试看他的出场:“他迈着大步在他那小小的乡下住宅的小径上散步”,就这一句话,有“大”和“小”的对比,效果是十分有趣的,可见其文字的洗练。为什么马里尼昂长老要迈开大步?一个卑怯的人散步是不会迈开大步的,我们读过开头,就可以知道:
他决不会在一阵虔诚的自卑感的推动下喃喃地念叨:“主啊,您的意图是不可知的。”他心里想:“我是天主的仆人,我应该知道他行动的理由,如果不知道,就应该把它猜出来。”
可见他的自信,他认为自己可以洞悉天主的意志,这就十分惊人了,只有这样自信的人才能迈开这样的大步。但自信不是凭空而来的,起码要有一个基础,哪怕这基础再微不足道,否则就属于精神病了。马里尼昂长老自信的基础就在于一个绝对的逻辑——这个逻辑也是这篇小说的线索,没有这个逻辑,小说便不会这样写了——那就是:“有一个‘为什么’,就有一个‘因为’,它们永远是互相平衡的”,换句话说,有点类似“存在即合理”,通过这个逻辑,马里尼昂长老解释了各种自然现象存在的合理性,比如他认为“创造黑夜是为了安眠”,我们不是马里尼昂长老,当然知道这些都是他一厢情愿的解释,但他自己感到很满意,而且我以为这满意也是应该的,为什么呢?因为这些解释适合他,他就是按照这些解释去实践的,从没出过岔子。真理是有条件的嘛,在马里尼昂长老的条件下,这些解释都是真理。
我们再看他的出场:“他迈着大步在他那小小的乡下住宅的小径上散步”,“大步”我们谈过了,“小小的乡下住宅的小径”也很有意思,这样的地方恐怕是不太适合“大步”的,除开微妙的反讽以外,它似乎还给我们这样一个暗示,即马里尼昂长老的自信和这自信所驰骋的疆场有点不太协调,他是一定会遇到问题的。我们的确应该怀疑这样的解读是阅览全篇的事后诸葛,甚至流于牵强附会,但倘若这小说只写马里尼昂长老如何满意,我觉得是断然不会有这样的出场的。
果然马上就出现了问题,否则就要写成散文了,但依然只是介绍,没有什么情节,是慢的,还在铺垫。“但是他憎恨女人,不自觉地憎恨她们,本能地蔑视她们。”这倒可以见其狂热的一面。先来看他如何用绝对的逻辑来解释女人存在的合理性:“天主创造女人仅仅是为了诱惑男人,考验男人。”好,解释在这里,他应该满意了,为什么他又要憎恨女人呢?照例还是那种以女人为祸水的理论,但他自己特别地加了一条:“他常常感觉到她们对他怀着的柔情,尽管他知道自己是攻不破的,但是看到她们身上颤动着的这种爱的需要,他还是要气愤填胸。”就连修女,他也能感觉到她们“那种永恒不灭的柔情”还朝着他流露出来,这就有点奇怪,既然他已经知道女人存在的合理性,这种合理性连修女也无法摆脱,而自己又是“攻不破”的,何来憎恨之有呢?我们自然相信马里尼昂长老可以做外国的柳下惠,甚至过之,但为什么“他每次走出女修道院,都要抖一抖他的道袍,并且迈开大步匆匆走开,好象是要逃避什么危险似的”,这般“道心有亏”呢?那原因我以为,我们虽然相信他,而他确乎是不那么自信了。这是他的一个破绽,讲完这些,莫泊桑笔锋就转了,吊人胃口。
于是铺垫收住,他的外甥女出场了。这出场何其自然,就接在“好象是要逃避什么危险似的”之下:“他有一个外甥女,跟着母亲住在附近的一所小房子里。他决心要让她当修女。”
马里尼昂长老既然厌女,他便不必有妻子女儿,只有一个外甥女。这层设置可谓莫泊桑的苦心孤诣。女儿的位置被外甥女替代,这外甥女偏又不是修女的性格,“她长得好看,轻率,好嘲笑人”,而且“他要是对她发怒,她就使劲地吻他,把他紧紧搂在心口上”,这种顽皮活泼偏和马里尼昂长老的死板固执全然两样,且看这一段描写:
他常常在田野的路上,和她并排走着的时候,跟她谈论天主,他的天主。她几乎不听他说,她在望着天,望着草,望着花,从她的眼里可以看出她生活得很幸福。有时候她扑过去,捉住一个飞着的虫子带回来,喊道:“看啊,舅舅,它有多么美丽;我真想吻它一下。”这种吻飞虫,或者吻丁香骨朵儿的需要使神父感到不安、气恼和愤怒,因为他在这儿又认出了在女人心坎里总是会发芽的那种无法断根的柔情。
我们万万想不到那个自信而狂热的马里尼昂长老竟然处于劣势,因为这里她实在太美,是他的不安、气恼和愤怒所无法遮蔽的。我们自然能了解马里尼昂长老是可以被唤醒“在每个男子身上沉睡着的那种父爱的情感”的,这是他和女人之间的另一种维度,又是他的一个破绽。但莫泊桑后来没有继续延伸这个维度,倒不是不能,是不必,只蜻蜓点水,小说便可饱满。到这里我们知道马里尼昂长老的两个破绽,一个是对爱情的恐惧,他对自己信念的不自信;一个是对亲情的眷念,这倒不牵扯自信的问题,但总能对他的厌女产生动摇吧。小说的进行须得利用这些破绽,但莫泊桑既没有安排一个女人来使马里尼昂长老发生爱情(这样便俗了,而且太怪),也没有顺着外甥女去写亲情,而偏偏用外甥女去写出爱情的主题,可见莫泊桑眼光之独到。把外甥女写得如此天真,便是后文“月光”的预演,外甥女也是“月光”。
忽然就写到了外甥女有了情人,这太突兀,却又是自然不过的事。马里尼昂长老当然会愤怒,而且是双重的,这双重的愤怒正由他的两个破绽而来:“除了做为神父,面对着无法战胜的爱情,而感到的愤怒以外,还加上做为道义上的父亲、监护人、灵魂导师被一个孩子欺骗、瞒哄、作弄时产生的激怒”,这次的愤怒终于变成了实际的行动,“他突然举起棍子来,咬牙切齿地打在一把椅子上,椅背登时裂开倒在地板上”,他内心的郁积其实在这一棍之下发泄掉了,那憎恨也有所消解,倘不写打坏椅子,只说他拿着那棍子出门去,结果就可怕。
但莫泊桑也不说破,接下来就写他推门出去,出去做什么?莫泊桑也在之前交代了,外甥女有了情人的消息是别人告诉他的,而且别人还说这对情侣每天晚上都在小河边上碰头,马里尼昂长老几乎是熬到晚上的,要到小河边去会会这对情侣,那目的,自然是不怀好意。既然是几乎熬到了晚上,出门前就发泄似的打坏了椅子,然后推门出去,手上是拿着那根棍子的(棍子平时就是手杖,所以不显得刻意,若换成其他东西,就不自然了)。
他推开门出去;可是他在门口停住了,使他感到无比惊讶的是那一片几乎从来没有见过的皎洁的月光。
这一段扭转乾坤,真有无穷的笔力。之前的狂热和憎恨瞬间化为乌有,恍若禅家的顿悟,这月光真有这般魔力么?须是莫泊桑写得好,否则便不能有净化之效果,而莫泊桑也写得是真好:
它沉浸在这温柔的光辉里,淹没在这宁静的夜的情意绵绵的魅力里。青蛙一刻不停地把它们短促而响亮的鸣声投向空间;远处的夜莺把它们那种使人耽于幻梦而不促使人深思的婉转歌声,为配合接吻而发出的轻盈而颤抖的歌声混杂在月光的迷人的魅力之中。
如诗一般,单单读起来,恍然身临其境,内心都平静了。然而我们还有疑问,为什么偏偏是月光?其实尽管马里尼昂长老坚信“创造黑夜是为了安眠”,他也并不日落而息,他也有时在夜里出去看望病人,可见月光他也是常见的,而这一回的“几乎从来没有见过”,倒并非此月光是怎样超乎往常,可能只是心理效果吧。往常不觉得月光之震惊,而此回偏偏就觉得了,还是因为他异常愤怒,愤怒的人就脆弱,一脆弱,那自信也没了,就被这月光惊讶到了。你看他一会儿停下来欣赏,一会又走起来,一会儿又停下来思考,走走停停,哪里还有出场时那迈着“大步”的气概?但他这时是喜悦和惊奇的,就在于月色之美,而且他也“几乎忘掉了他的外甥女”,可见之前的动怒,不在表面的外甥女,那只是诱因,而在他内心受到了挑战。但他是喜欢思考的人,而且出门的目的并非赏景,他内心隐藏的结没有解开,莫泊桑当然也不会放他赏景,然后兴尽而返,他需要思考,且看他这时候的思考:
天主为什么这样做?既然黑夜是为了睡眠,为了无思无虑,为了休息,为了忘掉一切而造的,那么为什么要把它造得比白昼更可爱,比黎明和黄昏更温柔呢?而这颗缓缓而行的具有魅力的星球,比太阳富有诗意,是那么安分知趣,好象是专为照那些对强烈的阳光来说过于微妙、过于神秘的东西而设的。为什么它却未把黑暗照得那么通体透明呢?
逻辑依然是以前的逻辑,即“有一个‘为什么’,就有一个‘因为’”,但他的以前的解释却出了问题,而这个问题让他感觉到了那种绝对的逻辑的不可靠,既然黑夜是为了睡眠,为什么月光有这么美,这么引人驻足呢?这种矛盾是他无法理解的,于是由喜悦转为疑惑了。阳光是强烈的,而月光是微妙的、神秘的,这是小说最基本最重要的对立,也隐藏得最深,前面我们认为外甥女是月光的化身,这时可以发现,马里尼昂长老就是阳光的象征,他太强烈了,就像阳光一般,一出现,就看不见其他星体的光,所以他无法理解月光,也憎恨女人,特别是女人和月光相似的微妙的、柔情的部分。但这时这种坚固的对立在马里尼昂长老心里崩塌了,他像阳光一般质问月光的存在,却无法得到答案。
而“答案”向他走来了,这就是一对在月色下依偎的男女。我们其实分明知道这就是外甥女和她的情人,但莫泊桑只写马里尼昂长老看见一对男女,并非马里尼昂长老认他们不出,而是此时他已忘却这些枝节,直见男女的爱情。这一细节,可见莫泊桑的功力。
这答案就是:“上帝造这些夜也许就是为了把人间的爱情掩护在理想的意境里。”这已经不是关于夜晚和月光的存在的意义的答案了,而是关于人间的爱情的答案。莫泊桑的着力点便是这个,从小说开头便层层铺垫,却曲曲折折写来,转折在平淡中见奇崛,非细读不可领会。马里尼昂长老承认了爱情的合理性,虽然以为世俗的爱在主的意志中,从绝对的意义上来说,未脱宗教的习气,但在马里尼昂长老自身,已然看透彻了,甚至于“他逃走了,不但心慌意乱,而且几乎感到羞愧,就仿佛他曾经闯入了一座他无权进入的庙堂”,而在之前,他的眼里根本就没有爱情的概念,连女人都是邪恶的,全部意义就在于诱惑男人和考验男人,他当时面对修女的“匆匆走开”,乃是对于这种自以为的考验的回应,而这时的逃走,却是对于当时的走开的反省。
莫泊桑向来保持着他的怀疑主义,多写“欲”,而此篇少有地写了“情”。为什么莫泊桑要在一个神甫身上完成这种转变?不过从大恨到大悔,也只有神甫的身份才能实现,这是写法上的。内容上,倒也有对宗教的束缚的反抗。但我觉得这篇《月光》的恒久的魅力,到不在反了宗教的那些条款,而是这种转变本身,启示我们重新去思考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