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摩罗诗力说》

--- Xian Cang Zai ---

读《摩罗诗力说》

“摩罗诗力说”,题目便已好看,硬。若译成“论恶魔派诗歌的力量”,便了无生气,一哂而已。我以为,对于论著,非看字面不可。独取其议论,或有成就,总失其真。批评也是文学,真的文学,偏偏就在于一屑感触,常人每欲宏斯奥义,是凿冰而求火,往往不到。所以我不愿强作解人,任其拗捩欹斜,不成点画,只以求大雨之初收,大雪之初霁。

鲁迅作此文时,二十六岁,距他的第一篇白话小说,还有十年。十年的时间亦短亦长,其间的“回心”,颇可玩味。这时候的鲁迅,读来真有别样的感觉,若只读如“早期的鲁迅”,便读杀他了,但无论如何开卷掩卷,只是一个读杀而已,不过不如此味同嚼蜡罢了。此文后来收在《坟》里了,鲁迅还是不悔这少作的。《坟·题记》里说:

那是寄给《河南》的稿子;因为那编辑先生有一种怪脾气,文章要长,愈长,稿费便愈多。所以如《摩罗诗力说》那样,简直是生凑。倘在这几年,大概不至于那么做了。又喜欢做怪句子和写古字,这是受了当时的《民报》的影响。

所谓的“生凑”,是他常常的自贬,可以不必太当真。长倒是真的,这是鲁迅最长的文章,而且是文言,而且故意“做怪句子”,很不好读,所以恐怕至今有些冰冷。论者多以其为“中国最早的现代诗学”,要在一“早”字,然而文学史,向来都是“近水楼台”。我偏偏爱它的独特,可谓“孤篇横绝”,百十年来,只有这纲领在,中国却未见一摩罗诗人,也未见另一篇为之继,“其亦沉思而已夫”。鲁迅文中“而战场在前,复自知不可避,于是运其神思,创为理想之邦,或托之人所莫至之区,或迟之不可计年以后”,本为柏拉图《理想国》而发,用以自指其文,竟也并无不爽。

“盖人文之留遗后世者,最有力莫如心声。”“递文事式微,则种人之运命亦尽。”两句,一正一反,他通篇的用意暗示出来了。扬雄《法言》曰:“言,心声也;书心画也。”鲁迅不用“言”,代以“心声”,他的文学观,暗中就给点透了。“言”有“立言”的影子,是在“文以载道”的照射下的,这道光不能透过来。尔时种人的运命,已不在于形而上的道统,“心声”便不在这层色谱上。古代的文论,都围绕着“道”,宣扬或反对,总之是自洽的,它就是那么一个天地,无限而有限,球体的表面。近代的文论,偏偏如健全的牙龈上要长出智齿:“嗟夫,古民之心声手泽,非不庄严,非不崇大,然呼吸不通于今,则取以供览古之人,使摩挲咏叹而外,更何物及其子孙?”时人首要的焦虑,就在这颗智齿。古代,这焦虑是不成立的,近代,却突然成为第一等重大的问题,耐人寻味,这是中国的特产。而且鲁迅是反问,答案就是“没有”,所以顺理成章地“今且置古事不道,别求新声于异邦”了,于是从“首在审己”转到“亦必知人”。可见不是“生凑”。

那么“摩罗”就自然叙出了:“摩罗之言,假自天竺,此云天魔,欧人谓之撒但,人本以目裴伦(G.Byron)。今则举一切诗人中,凡立意在反抗,指归在动作,而为世所不甚愉悦者悉入之。”鲁迅为何选择了“摩罗”?我们不必翻他的传记,也不必翻历史书,看下去便行了,这就是并非“生凑”之处。然而只是看下去是不行的,然而我们还是看下去:“平和为物,不见于人间。”鲁迅的绝望从这里开始,这时这里是希望的,摩罗的合理性不是完美了么?所以“顾裴伦修黎,虽蒙摩罗之谥,亦第人焉而已。凡其同人,实亦不必口摩罗宗,苟在人间,必有如是。”他绝不判断道德价值,摩罗是无道德的,鲁迅可谓把人世看透了,浑然就是十年后的鲁迅。

“中国之治,理想在不撄。”从政治说起,由科学而文学,本是危险的,然而这里却有它的历史逻辑,非有不可,所以《摩罗诗力说》便成孤篇,我们也不必提前叹息,也不必滞后叹息。于是中国政教与文学的对立便在这里了:“盖诗人者,撄人心者也。凡人之心,无不有诗,如诗人作诗,诗不为诗人独有,凡一读其诗,心即会解者,即无不自有诗人之诗。”这句是通篇之要论,可以说到文学本质上去,但我以为这里的诗是有条件的,这是我读《摩罗诗力说》所带有的情感。

政治上的平和固然可喜,精神上的平和却又可悲,历史把二者压缩在一起了:

惟诗究不可灭尽,则又设范以囚之。如中国之诗,舜云言志;而后贤立说,乃云持人性情,三百之旨,无邪所蔽。夫既言志矣,何持之云?强以无邪,即非人志。

即或心应虫鸟,情感林泉,发为韵语,亦多拘于无形之囹圄,不能舒两间之真美;否则悲慨世事,感怀前贤,可有可无之作,聊行于世。

鲁迅将“诗言志”与“诗缘情”熔炼为一,都是“范”,非有超民族的比较的眼光,不能为之,研究者所重者也在于此。鲁迅是不讲方法的,他只求本质,似其文风,一针见血。“故伟美之声,不震吾人之耳鼓者,亦不始于今日。”这倒是废话,否则不会写这文章了,并且,因为这是近代才成立的问题。鲁迅是在传统文论的源流中的,姿态难以模仿,他有“反骨”,但肌肉却是“正”的,传统这天体的引力非是个人之力能够逃逸的,而真须逃逸吗?这种扑所迷离啊:

中国汉晋以来,凡负文名者,多受谤毁,刘彦和为之辩曰,人禀五才,修短殊用,自非上哲,难以求备,然将相以位隆特达,文士以职卑多诮,此江河所以腾涌,涓流所以寸析者。东方恶习,尽此数言。

其神思之澡雪,既至异于常人,则旷观天然,自感神閟,凡万汇之当其前,皆若有情而至可念也。故心弦之动,自与天籁合调,发为抒情之什,品悉至神,莫可方物。

但却可以极自然地知道鲁迅比较眼光下的新变,不在方法上,而在方向上,力是一种矢量,“诗力”亦是如此。至于这方向便不言而喻了,这方向是新的,是原来的自洽的天地所无法涵括的。

“由纯文学上言之,则以一切美术之本质,皆在使观听之人,为之兴感怡悦。文章为美术之一,质当亦然,与个人暨邦国之存,无所系属,实利离尽,究理弗存。”突然转到了“纯文学”,“兴感怡悦”,那是我们熟悉的字眼了,但用意不在论纯文学,最后归结到“涵养人之神思,即文章之职与用也”,是欲以从文学的“不用之用”中剥除道德的实用论,而与全篇貌合神离,即使“以起其国人之新生,而大其国于天下”的“摩罗诗力”非“纯文学”,也确乎有“生凑”之嫌了。

但若只谈及方向便不足,还需要方法。这与鲁迅并不矛盾,因他的《摩罗诗力说》主张的便是行动的美学,方法自然是其要素,所以“修黎生三十年而死,其三十年悉奇迹也,而亦即无韵之诗。”“拿坡仑使命,盖在解放国民,因及世界,而其一生,则为最高之诗。”便不足为怪,而他所讨论的诗的条件,便和常人有异了。尼采的“超人说”可见一斑,而“个人主义”之外,我们还看得见他的“人道主义”,两者绵延其一生,已成公论。裴伦对希腊人“衷悲所以哀其不幸,疾视所以怒其不争”,来尔孟多夫所赋“汝侪朝人,天才自由之屠伯”,天才与国人之关系,亦是“摩罗诗力说”之肯綮,鲁迅另有《未有天才之前》,更为申明。“加以旧染既深,辄以习惯之目光,观察一切,凡所然否,谬解为多,此所为呼维新既二十年,而新声迄不起于中国也。夫如是,则精神界之战士贵矣。”鲁迅未来的呐喊,也还是关于“精神界之战士”,其“贵矣”之处,不只在如天才般的稀有,也在国人的“旧染既深”,成为天才的“屠伯”。“超人”与“庸人”,二者另有统一,此为鲁迅之矛盾,而就《摩罗诗力说》言之,对于转型的诗学,却又是矛盾的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