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本体与人生的本体之我见——读冯友兰《新原道》
宇宙的本体与人生的本体之我见——读冯友兰《新原道》
宇宙的本体者,实与人生的本体相一体,不可相脱离而单独言说,二者存在于人之思维的自我照察中,绝对的本体须脱离思维,而脱离思维的本体不可存在,故哲学未能得到绝对的本体论。试论之。
宇宙者,有哲学之宇宙,有科学之宇宙。哲学之宇宙,如惠施云:“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大一者,一切皆有,小一者,一切皆无。一切皆有,故一切皆在宇宙之内,一切皆可言宇宙,正如蒯因所言:“本体论问题的奇特之处就是它的简单性。我们可以用英语的三个单音节的词来提出这个问题:‘What is there?’(何物存在?)而且我们可以用一个词来回答这个问题:‘一切东西’,每个人都会承认,这个回答是真的。”一切皆无,故一切皆在宇宙之外,一切皆不足言宇宙,僧肇有“物不迁论”,昔物自在西,今物自在今,互不干涉,是以宇宙绝对静止,事物失去同一性,故无物于其内,此为“小一”之另解。科学之宇宙,乃拆分为“宇”与“宙”,二者合而为包罗万象之系统,此宇宙之外,或有其他宇宙,彼宇宙又非“宇”与“宙”所能概括衡量。今日所欲言其本体之宇宙,乃哲学之宇宙。
何为本体?试举日用之一例。某人出家剃头,问此人有头发否?曰无,问人类有头发否?曰有。倘使人类皆得秃头之症,问人类有头发否?曰无,问宇宙有“头发”之一物存在否?曰有,问请试找头发来,曰找不出。问既找不出,何以谓之有?曰头发已为故物,譬如已死之人,故找不出,而彼之存在乃事实之一种,故曰有。问地球形成之初,宇宙有“头发”之一物否?曰有,曰彼时人类且无,宇宙何以有头发耶?曰汝之宇宙非我之宇宙,我之宇宙乃哲学之宇宙,无始无终,无先无后,故一切皆有,头发亦有。此“有”何有?有头发之长度乎?有头发之颜色乎?有头发之数量乎?皆非,有头发之本体是谓,此本体无从形诸语言,故谓本体,譬如禅宗真谛之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破之。此一本体似近康德所谓“自在之物”,然并非归属于不可知论,人岂有不知头发之一物为何者?或谓人所知之“头发”只为“头发”之表象,非其本体。然其真非本体乎?试再举“忒休斯之船”以说明之:忒休斯之船航行海中可数百年,其部件随时间迁流而更换,当其所有部件皆经更换,此“忒休斯之船”是否为“忒休斯之船”?另,若以更换下的旧部件拼成一艘船,两者何为真的“忒休斯之船”?此悖论亦即寻求“忒休斯之船”的本体。显然,搏浪海中之船为真,旧部件拼合而成之船为伪,因前者各部件之间保持逻辑同一性,后者各部件之间丧失逻辑同一性。本质即在此同一性中产生。未知之物尚可言其本体之所存,已知之物反不可否?故人之所知之头发及他物,本体实在其中。
宇宙及人生的本体在何处?笛卡尔之名言:“我思故我在”,此“我”即为宇宙。绝对怀疑论下,只有“我”之一物可唯一确定为宇宙存在之实有。有“实有”一概念,必发明一“潜有”之概念以相配合。就唯我论之语境下言,思者为实有,被思者为潜有,实有为宇宙所生,潜有为人心所生,二者对立统一,皆可为本体。譬如笛卡尔若思其好友,必言:“我无从证我好友之实际存在。”言其好友非实有,非实有者,亦可潜有,潜有亦为存在——此乃柏拉图的非存在之谜,非存在必定在某种意义上存在,否则那不存在之物为何?柏拉图学派以为:任何一名词皆对应一实际存在,他派或有主张某些名词并不代表存在的实体,而只代表一集合的概念,包括事物事件或抽象的、由人类思维产生之物。佛家所言“诸法实相”即是此理。智顗言:“心如幻焰,但有名字,名之为心。适言其有,不见色质;适言其无,复起虑想。不可以有无思度故,故名心为妙。……心本无名,亦无无名。心名不生,亦复不灭。心即实相。”诸法是心造之幻象,心作之名。从诸法为心所造这层意义上说,所谓诸法即实相亦即心即实相。故心、物、理所相通者,“言必及有”,譬如“灵魂”之为概念无论实有潜有,本体皆无所碍。哲学的宇宙及人生,便如时时刻刻更换部件的忒休斯之船,宇宙是万物的“大一”,人生是个体的“大一”,故宇宙及人生的本体,实在人之思维之中。
宇宙的本体论与人生的本体论如何相统一?老子言“无为”,庄子言“去知”,《易传》云“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董仲舒以宇宙为一有机的结构,人亦是一有机结构,人是宇宙之副本,宇宙之缩影,宇宙是大写的人,他的理论颇得阴阳家之趣味:“天地之符,阴阳之副,常设于身。”“小节三百六十六,副日数也。大节十二,副月数也。内有五藏,副五行数也。外有四肢,副四时数也。”“乍视乍明,副昼夜也。乍刚乍柔,副冬夏也。乍哀乍乐,副阴阳也。”人伦的小心与宇宙的大心相照应,“天人感应”即中国哲学的感通的气质,颇可作为“将此宇宙本体的全幅或形上学的全幅一并收摄与涵括进人生的本体或活泼日用的形下学中”之一例。人是万物的尺度,这是一种极为积极的解释:以人的尺度去衡量万物,“自在之物”尽可为“为我之物”,人生的本体,亦可解释为对象化的宇宙的本体作“人生化”的扭转。梅特里批判莱布尼兹主义者时言:“莱布尼兹主义者们,以他们所谓的单子建立了一个谁也不懂的假定,与其说他们物质化了心灵,不如说他们把物质心灵化了。一个存在,如果它的性质是我们所绝对不知道的,试问我们怎么样给它下定义呢?”梅里特以为人是机器,只是较其他机器更为精巧而已。思维是物质的心灵化,智能是基本物质的涌现,所谓人生,只是于宇宙的基底上的一种模拟,无所谓“智慧”的存在,道家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是其理也,故“万物于我为一”,齐物以后,自然只剩下宇宙可讨论,然而若无人,何以有宇宙的讨论,狭义的人生为人之生命终始的区间,广义的人生便为宇宙,宇宙无始无终,故人生亦是去时间化的。“反求诸己”的自省是一个封闭的方法系统,自省的交换可回答科学问题,而不可回答哲学问题,“他心问题”即是在此困境之下的障碍物,是人类对思考发起的思考,人类以思维去模拟宇宙或其中的事物去掉某部分会怎样,以此作为现象学的基础,但人类之思维不可模拟去掉思维自身之后会怎样,亦即“死后之感”,此乃人类思维的“哥德尔定律”。人类只能在“思维”的存在下去寻找宇宙面及人生面的本体,此为人类最大的局限,在这样的局限下本体的综合构造不能超脱一定的范围,在这样的范围里诞生的哲学,并不可真正解决宇宙及人生的本体问题。最终的本体若在思维之外,思维则无从解决,其若在思维之内,其得到的只能是思维,是本体的投影,而非真正的本体。悖论在于离开思维,本体便不存在,出现思维,本体又不可谈。“强人择原理”近乎诡辩地解释了“如果宇宙中一直没有智能观察者,那么宇宙不存在”的观点,其哲学思想启示了宇宙本体的自在性,而其更加强烈地向我们说明,自我的本体与宇宙的本体有着迄今都无可予以解释的复杂关系。
综上,本体近乎语言学中之“能指”,我言“宇宙”,即可指宇宙之本体,故“宇宙的本体”一词,为病句赘文。“能指”不离人之思维,而“所指”则无待,一切物皆自为其“所指”,故超乎思维。超乎思维者,不依赖于人之照察,故有绝对性。思维之内者,依赖于人之照察,故有相对性。宇宙及人生的本体本具有绝对性,一经人之照察,便具有相对性。近代量子力学以为物质以叠加状态存在,“测不准原理”使粒子的位置及速度无法同时被测出,人类之观察形成的干扰亦不可忽略不计,推而移之,人类于宇宙及人生的本体的思考亦是被思考之本体的因素之一,故不能得绝对。倘使去掉思考,绝对得之矣,我何以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