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鲁迅的《故事新编》?
现在还不是理解《故事新编》的时代,现在是正在理解《呐喊》,并亟待理解《野草》的时代。《故事新编》将继续以“无厘头”的印象久存于鲁迅读者心中。而好事者如要在中国找卡夫卡,只能找到《故事新编》。
史诗《故事新编》八篇,等于杜甫之《秋兴》八首、屈原之《九歌》,是“彩笔昔曾干气象 ,白头吟望苦低垂 。”是彻底地加入中国文学伟大的孤独者行列,又名为《吟望》拗体小说集,以反叛《呐喊》《彷徨》,反叛鲁迅自己奠定的中国现代小说传统,也决裂于她所转向的马克思主义文艺观。从《不周山》自《呐喊》抽出便已预示,《奔月》《眉间尺》也无视《彷徨》,全部滑向《故事新编》。反叛的同时也超越,从现实最深处跃入历史最深处,也就是象征的最深处,但并非重写的意义(尽管重写了诸子列传,这是鲁迅历史者的一面),后人的历史改编小说越多,《故事新编》也会越可怕,因为本质的不同。它并非小说,而是杂文。杂文就是无法定义的文字,无法现成地去阐释,必须发明新范。同时期的《且介亭杂文》反而不像杂文,而是被“杂文”定义过的文体,反而“油滑”。鲁迅的“元写作”,使我们不得不在处理她的作品时,大量时间沉溺于文体的辩难,《呐喊》《野草》《朝花夕拾》《故事新编》以及杂文,之间的写作可以互换,我们不把《故事新编》指认为另一种文体,内心的焦灼便无法得到解决。
理解《野草》《朝花夕拾》《呐喊》《彷徨》是不必有顺序的,但《故事新编》只能放在最后理解,因为是“入廛垂手”之物,一种毁灭,一种“后-”,必须有前提。前提有怎样的深邃或浅薄,它便也怎样深邃或浅薄,它竟是这样“什么也不是”之物!愈加激进的晚期鲁迅,却完成这一种非现实非文学的大音希声的东西,比同时郭沫若的《豕蹄》寂静深刻太多。远非夏志清所说的“浅薄与零乱”,而是“古松倒挂倚绝壁”,而是神完气足,我没读到比它更决绝的文字——然而对于鲁迅而言,这似乎还是某种写作的开始,不知她继续写下去会写出什么来……想一想《故事新编》之外的《阿金》与《女吊》,二者也比《呐喊》很多篇目惊心动魄。
《野草》要先于《故事新编》理解,只有真正欣赏《野草》者,才同时开始真正欣赏《故事新编》,难以反向,在《故事新编》中理解《呐喊》,将是全新的,在《呐喊》中理解《故事新编》,只会像夏志清般不断发现鲁迅的丧失。《野草》的晦涩是敞开的,所以极其迷人,甚至最严厉的贬鲁者,都不能不承认对《野草》的欣赏;《故事新编》的晦涩是内闭的,平易与幽默只是迷惑的表象,密码结构,最夸张的捧鲁者,都不断地忽略它。
久读《呐喊》会生一种满足之不满足,久读《野草》会生一种不满足之满足,再回到《故事新编》便仿佛重生,无所谓满足,不知在多少重宇宙之间急速滑翔,一切意义(价值重估,诸子列传,历史寓言,影射讽刺,黑色幽默,互文解构,抒情性,后现代)星辰般明灿而遥淼,但都无用,我们唯有滑翔。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