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的可能:谈韩东的诗
写作的可能:谈韩东的诗——以《有关大雁塔》为例
摘要:韩东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进行的诗歌创作,展示了朦胧诗在转变之处的多种可能,本文以他的代表作《有关大雁塔》为例,谈及韩东诗歌的“崇高到世俗的可能”、“语义到语感的可能”、“主体到客体的可能”、“肯定到否定的可能”,并对韩东的诗歌困境提出了思考:在写作的开拓之后的自我重复。
关键词:韩东;诗学;后朦胧诗;
引言
韩东在《写给<他们>》中说:
“他们”不是一个文学流派,仅是一种写作可能。[1]
我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任何写作都是一种写作可能,所以这句话事实上什么也没有说。韩东这句话,是不是就在强调“什么也没有说”的“说”?在韩东关于“他们”的其他理论中,我们能够找到这种“可能”的多维度的对应:
a.回到诗歌本身;b.回到个人;c.回到为自己或为艺术为上帝的写作。[2]
当然更为本质的是在韩东的诗歌文本中,被无数次讨论的《有关大雁塔》,仍然启示了我们对于“可能”的思考:
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
有很多人从远方赶来
为了爬上去
做一次英雄
也有的还来做第二次
或者更多
那些不得意的人们
那些发福的人们
统统爬上去
做一做英雄
然后下来
走进这条大街
转眼不见了
也有有种的往下跳
在台阶上开一朵红花
那就真的成了英雄
当代英雄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什么
我们爬上去
看看四周的风景
然后再下来
一、崇高到世俗的可能
伴随着讽刺,诗歌开启对“英雄”的消解,“回到个人”,回到对日常生活和个人经验的关注。而最明显的,就是反英雄主义、反崇高的姿态(这种姿态背后的诗学意义,我们留给后文),北岛的“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只停留于口号,韩东的诗歌完成了真正的行动,诗歌不必在“崇高”的阴影中去寻求大我,它完全值得回归世俗和小我,这确乎就是韩东对当代诗歌最初的启蒙价值。但后来把韩东被归入“民间写作”的代表却是武断的,事实上,第三代诗歌的平民立场,它通俗易懂的语言传达,提供了一种危险的幻觉,那就是诗是“平民”的。这种幻觉,可能来源于韩东“跌到高处”的哲学观念:
试图高级是一种极端的功利,高级可以达成,但必降低。
庸俗是一种解放,敢于庸俗是技巧也是智慧。[3]
由幻觉带来的诗歌解放,自然也是一种幻觉。
二、语义到语感的可能
我们似乎隐约感觉,《有关大雁塔》以及《你见过大海》中,写作由传统的依赖理性变为依赖直觉,诗完成于声音或语境的势能中,呈现自动或半自动的状态。姑且将其称为“语感”。语义是凝固的,语感是流动的,它们的获得也是如此,那不可言传的东西很需要去仔细体会,我们不妨思考下面的问题:废名在三十年代对新诗有一个经典的定义:散文的形式,诗的内容。废名说新诗的情绪是当下的、冲动的,这和语感给我们的印象颇为相似,其中是否有所呼应?语感和口语的密切联系,是读者最容易发现的,这两者的联系应该属于内在而不仅属于外在,语感恢复了口语写作的活力,但口语最初的矫枉过正,如今已经变本加厉,如陈仲义所言:由语感引起的口语诗运动,成为第三代一个重要的下游产品。[4] 超越了语义的语感是瞬间的,是一次性的,韩东语感写作的成功,是否预示着重复这种成功的失败?由此,该怎样看待在韩东稍晚的作品(如《从白色的石头间穿过》《焰火》《你的手》)中对语义的回退?
在接着讨论之前,我们需要前验地破除上文提到的两种误解,“世俗”不等于“平民立场”,“语感”不等于“口语化”,平民立场和口语化只是韩东诗歌的“副作用”。[5]
三、主体到客体的可能
朦胧诗的意义在于为当代诗歌找回了主体,这个主体就是那个高喊“我不相信”的人,它以个人的英雄主义去反抗集体的英雄主义,它急切地想把自我烙印于时代之中,“我不相信”本质上是“我相信”。后朦胧诗人拒绝这种大写的自我,试图把主体从诗歌中取消,“他们”的自我命名是耐人寻味的。《有关大雁塔》否定的英雄,是那些想要成为英雄的伪英雄,似乎在诗人心里,还隐含着对真英雄的期待,但诗的结尾:”有关大雁塔/我们又能知道什么/我们爬上去/看看四周的风景/然后再下来”,却把“我们”也否定掉了,最终英雄不存在,英雄的对立面也不存在,这就是对主体的取消,它并非意味着完全没有主体,而是传统诗歌中那个抒情主体被“非中心化”了,它让位于客体,让位于对诗歌语言的关注,“回到诗歌本身”。因此,诗歌的意义变得捉摸不定,我们“读不懂了”,特别是客观主义与零度写作将“反意义”发展到了极端之后。我们读不懂诗不是诗的责任,尽管诗自身的确有问题,更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无法把握后现代性,我们依然受限于二元对立的审美思维:主体与客体对立,客体依附于主体;内容与形式对立,形式依附于内容;文学与批评对立,批评依附于文学。个人与社会,消极与积极,落后与进步,是过去的意识形态为文学编造的最大的谎言,四十年代诗歌对现代性的探索被它打断,直到八十年代突然以后现代的姿态出现,不仅造成了读者的无能,也造成了批评的无能。
四、肯定到否定的可能
对于“回到诗歌本身”,韩东还有个相似的命题:“诗到语言为止”。“回到”意味着某种“离开”,从上面的讨论可以发现,“离开”的似乎是某种传统,这个传统包括了崇高、隐喻、语义、主体等等,这个传统也可以找到客观对应,那就是以朦胧诗为代表的中国新诗,《有关大雁塔》也被解释为对朦胧诗人杨炼的《大雁塔》的反写,从朦胧诗到后朦胧诗的更迭之迅速,是由于朦胧诗的迅速经典化,这经典化有一种被政治“收编”的倾向(张枣语),所以我们语文教材里的诗歌到朦胧诗为止。尽管最初朦胧诗竟然是以反政治的姿态出现的。但我们是通过什么“找到”了这个传统呢?韩东一开始就意识到在“他们”诗群中——
反传统观念是一致倾向,即便这个传统是为了反对的目的而臆造出来的。[6]
可以看出韩东有着良好的诗歌自觉,他明白“传统”的生成性对于“反传统”的现成性的否定,但他似乎也知道,“传统”的生成性正是从“反传统”的现成性中确立的,只有在“反传统”中才有“传统”,也只有在“传统”中才有“反传统”,两者是相互建构的。所以我想,对于韩东诗歌中“反传统”的关注,真的如此有效吗?
但我们确乎无法搁置这种“否定”行动,它几乎是韩东诗歌中最突出的部分,或许也就是最本质的部分。我们不无有趣地发现韩东是哲学系出身,这个“想当萨特的韩东”(于坚语)带有“存在主义式的怀疑”[7],韩东最初也写过朦胧诗(如《昂起不屈的头颅》),但后来弑父般地拒绝了这样的写作(这种拒绝是反叛式的拒绝,不成熟的拒绝,原因之一,就在于将“拒绝”外化于诗歌中,产生了讽刺,诗人张枣的话很有趣:“讽刺在诗歌中是一种劣等手法,是诗歌退化。讽刺是散文的工作。”当然这两种讽刺不完全相同,可是我难免产生困惑),对于“他们”时期的韩东,“回到诗歌本身”似乎是对诗的否定,诗就存在于这种否定中。我们来尝试辨析这种否定:《有关大雁塔》代表的,是哲学对诗的否定,是哲学的“虚无”对诗的取消;在零度写作中,是诗对诗的否定,是诗的“虚无”对诗的取消,诗要对抗的是自身,讽刺在很大程度上被内化了,也变得更加“元诗”。当我们这种限度来反观韩东时,韩东真的完成了他主张的“诗到语言为止”吗?1989 年之后,因为他将主要精力投入小说,似乎连个体的自我保存欲望也断裂了,而后更多的是在诗与现实之间寻找准确的连接方式,他写于新世纪的《自我认识》中这样说:“多少年,我狼奔豕突/又回到原地/变化不大”,是否也暗示了韩东作为诗人的困惑呢?
但韩东的先锋是没有限度的,或者说,任何先锋都是没有限度的,尽管“先锋”也是一种错觉。借用小海的话,韩东已经意识到,或者任何先锋到最后都会意识到:“确立个人精神,找到自我的神祇,比反抗现存文学传统、诗歌原则和审美价值更加重要。”[8]所以在这个时代,“先锋已死”。[9]
韩东自我重复已经被许多人注意到[10],因为他一开始似乎就走到了头。自我重复究竟是特点还是缺陷,需要我们进一步讨论,然而中国目前最大的困境却在于,这种个人写作的自我重复,已经变成了更大的文学的自我重复。
见[荷]柯雷:《真实的怀疑:韩东》,《北方论丛》,2014 年第 1 期。 ↩︎
见韩东:《<他们>略说》,《诗探索》,1990 年第 1 期。 ↩︎
见韩东:《你见过大海:韩东集 1982-2014》,作家出版社,2015 年。 ↩︎
见陈仲义:《抵达本真几近自动的言说——“第三代诗歌”的语感诗学》,《诗探索》,1995 年第 4 期。 ↩︎
见小海:《关于韩东》,《诗探索》,1996 年第 3 期。 ↩︎
韩东:《<他们>略说》,《诗探索》,1990 年第 1 期。 ↩︎
[荷]柯雷:《真实的怀疑:韩东》,《北方论丛》,2014 年第 1 期。 ↩︎
小海:《关于韩东》,《诗探索》,1996 年第 3 期。 ↩︎
陈晓明:《关于九十年代先锋派变异的思考》,《文艺研究》,2000 年第 6 期。 ↩︎
见韩一宇,王耀文:《由“山”到“海”的跋涉——韩东诗变的诗史意义》,《文艺争鸣》,2009 年第 8 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