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正传》入门:阿Q到底读什么音?

--- Xian Cang Zai ---

我最厌恶的倒不是读音警察,而是那些虚无主义杠精,每当出现对“阿Q”读音的讨论,他们就会搬出《阿Q正传》里对“考据癖”的讽刺:

我所聊以自慰的,是还有一个“阿”字非常正确,绝无附会假借的缺点,颇可以就正于通人。至于其余,却都非浅学所能穿凿,只希望有“历史癖与考据癖”的胡适之先生的门人们,将来或者能够寻出许多新端绪来,但是我这《阿Q正传》到那时却又怕早经消灭了。

这些虚无主义杠精觉得认真讨论“阿Q”读音的人都是胡适之的门人,是早已经被鲁迅预先嘲讽过了的,所以“阿Q”的读音是个坑,只有他们这些聪明人才不会往里跳。但这些人正是鲁迅最差劲的读者,只会借鲁迅的话来充自己的优越感,毫不反思,耍小聪明,以为阐释文学就是“饭来张口”,用双筷子都是多余,所以他们读鲁迅从来不用筷子,只等鲁迅喂给他们。只有笨人才能读鲁迅,只有见坑就跳、不怕吃苦的人,才是鲁迅以及一切文学的合格的读者。

讨论“阿Q”的读音不仅不是无关紧要的,相反,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工作。

第三,我又不知道阿Q的名字是怎么写的。他活着的时候,人都叫他阿Quei,死了以后,便没有一个人再叫阿Quei了,那里还会有“著之竹帛”的事。若论“著之竹帛”,这篇文章要算第一次,所以先遇着了这第一个难关。我曾仔细想:阿Quei,阿桂还是阿贵呢?倘使他号月亭,或者在八月间做过生日,那一定是阿桂了;而他既没有号——也许有号,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又未尝散过生日征文的帖子:写作阿桂,是武断的。又倘使他有一位老兄或令弟叫阿富,那一定是阿贵了;而他又只是一个人:写作阿贵,也没有佐证的。其余音Quei的偏僻字样,更加凑不上了。先前,我也曾问过赵太爷的儿子茂才先生,谁料博雅如此公,竟也茫然,但据结论说,是因为陈独秀办了《新青年》提倡洋字,所以国粹沦亡,无可查考了。我的最后的手段,只有托一个同乡去查阿Q犯事的案卷,八个月之后才有回信,说案卷里并无与阿Quei的声音相近的人。我虽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没有查,然而也再没有别的方法了。生怕注音字母还未通行,只好用了“洋字”,照英国流行的拼法写他为阿Quei,略作阿Q。这近于盲从《新青年》,自己也很抱歉,但茂才公尚且不知,我还有什么好办法呢。

Q应该将我们引入反本质主义与反语音中心主义的领域。Q的读音不是先决的,而是生成性的,我们对鲁迅的理解越先锋,Q的读音就越先锋。但一个认真的读者必须知道,《阿Q正传》的第一章,鲁迅就已经明确了Q读如贵(但可商榷的是,Quei略作Q的写法上的省略,内在地具有读音上的省略,如United States of America略作USA,写比读优先的原则更具传播有效性,也是一种不必忽略的日常习惯),我们必须经历这种一阶的纠谬。但对我而言,鲁迅的话并没有什么效力,只有不反思的阐释者才如此相信作者。我只把鲁迅的话看作他从语言共同体中撕裂,这个过程才是我最关心的。

另外,一个拉丁字母出现在中国纯文学的最经典文本之一的标题中,杜诗校注者、佛经翻译者、红楼梦誊抄者是不可想象的,现代社会的我也仍旧吃惊——因为再无二例了。Q在启蒙主义的立场上击破汉语所谓的“纯洁性”,击破汉字主义者的处女情结,预示了现代规范汉语词典收录外文缩写词的那一刻,当然这一刻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回过头来,鲁迅反而是将Q当作汉字使用,或者说,鲁迅造出了汉字“Q”,以六书中的象形(人头+辫子)与假借(用字母Q代“贵”或“桂”),这是Q读如贵的合法性。

但世界上只要还有一个人没读过《阿Q正传》,那么将Q读作Q就是合理的,因为语言共同体不承认鲁迅的个人发明,他的新汉字Q,他的通假字Q(哪怕语言共同体承认,我作为读者也可以逾越)。以原文为证据,可以证明在某个场域内,阿Q读作阿贵,但这个场域的边界在哪里?《阿Q正传》并非死的、封闭的文本,它在不断传播与生长,边界模糊不堪。严顺开的《阿Q正传》电影里,Q读作贵,这是写实主义的还原;但在后现代风格的《阿Q正传》实验剧中,Q读作Q,是否更具自洽性呢(卡夫卡的K)?

满足于一阶纠谬的人,诉诸作者的权威,化身读音警察;满足于象征性的人,诉诸语言共同体的权威,化身抗颜的“罪犯”。当然开窗主义者会认为是两读皆可,争论纯属无聊(甚至搬出《阿Q正传》对“考据癖”的讽刺加以鼻嗤,而这些就是最无能最末的读者,没有反思,只有小聪明)——不,这种争论太有效了,但双方闭合得太早了,他们对读音的抉择,在对《阿Q正传》进行深刻阐释之前就以匆匆完成。Q不就是我们的主体性吗?它应该是自由、开放的,而不应该如此过早地闭合。他们也不会想到自己参与了怎样一种重大象征时刻。

于是,将Q读作Q或贵都已不够。丸尾常喜把阿Q读作阿鬼,启示我们阿Q是精神观念的缝合体。那么以Q(Quei)为母体,意义化的谐音还可以不断涌现:

阿贵:即赵阿贵,也即《狂人日记》的赵贵翁,大他者。

赵太爷愈看愈生气了,抢进几步说:“你敢胡说!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本家?你姓赵么?”
阿Q 不开口,想往后退了;赵太爷跳过去,给了他一个嘴巴。
“你怎么会姓赵!——你那里配姓赵!”

阿桂:即谢阿桂,阿Q的原型。

《阿Q正传》的主人公的真姓名是谢阿桂,但是若把《正传》里所说的事,都记在阿桂的账上,那是绝对的不公平的,作者所以于二十六字母中独取这个Q字,它的理由据作者自己说过,便是因为它好玩,像是有个小辫,既然用了Q字了,那么名字自然就想到阿贵阿桂,而这谢阿桂也碰巧的是个好玩的人,于是便把他用上了。——周作人《阿Q的弟兄》

阿跪:符号学秩序中的主体位置,倒错的姿态。

“我和你困觉,我和你困觉!”阿Q 忽然抢上去,对伊跪下了。

阿皈:阿皈翻进静修庵偷萝卜(瞬间的“皈依”)象征一种向下超越的拯救维度。关于“萝卜”问题的专门讨论在下:

阿归:阿归从城中回归未庄(“归乡”),代表无序的主体性背后目的论上的自恋。

阿刽:阿刽被刽子手处刑,谶语结构,阿刽之死从喜剧转向悲剧。

……

所以Q到底读什么呢?

Q的文白异读,使我在阅读《阿Q正传》时常有阻滞感(断裂感),Q之下被压抑的Quei,就像能指忽然断裂,就像心跳声。

2021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