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日记》入门:历史者鲁迅。无限之人。

--- Xian Cang Za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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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从这个最优先的形式问题开始研究:为什么是日记?不论研究者们已阐释得多么完备,我觉得仍有再阐释的前方。诚然,日记体小说并非新鲜,哪怕日记作为第一篇现代白话小说,也似乎只是文体的偶然性。更何况,《狂人日记》的发生学之源,鲁迅已说是二叶亭四迷所译的果戈里的《狂人日记》,文体与题目便更无原创性可言了。

“日记”在《狂人日记》中自有其形式的自洽,这是无可置疑的。第一人称的主体越真实,结构上便越反讽。“日记”与《野草》的“我梦见……”一样,都是疯癫话语的优质容器,然而之后似无更深刻的东西。

我想讨论的是一个未闭合的《狂人日记》,这并不是说要回到《狂人日记》生产之前,去讨论明治鲁迅的前写作过程;而是认为,“未闭合”应是《狂人日记》最自觉的存在状态。我的方法是拓扑学的变形。

1907年,明治鲁迅的末期,鲁迅完成了四篇文言长论文,之一便是《人之历史》,以进化论讲述物种及人的演化,具有思想绍介的性质。这思想绍介在《狂人日记》中的再出现,就是被夏志清误判为“说教感”的东西:

凡脊椎动物之始为鱼类,见地质学上太古代之僦罗纪,继为迭逢纪之蛙鱼,为石墨纪之两栖,为二叠纪之爬虫,及中古代之哺乳动物,递近古代第三纪,乃见半猿,次生真猿,猿有狭鼻族,由其族生犬猿,次生人猿,人猿生猿人,不能言语, 降而能语,是谓之人,此皆比较解剖个体发生及脊椎动物所明证者也。(《坟·人之历史》)

大哥,大约当初野蛮的人,都吃过一点人。后来因为心思不同,有的不吃人了,一味要好,便变了人,变了真的人。有的却还吃,——也同虫子一样,有的变了鱼鸟猴子,一直变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还是虫子。这吃人的人比不吃人的人,何等惭愧。怕比虫子的惭愧猴子,还差得很远很远。(《狂人日记》)

狂人的进化论自然不如达尔文的进化论精确,但的确是狂人在“吃人”命题之后给出的最重要的命题,也就是要做“真的人”。《狂人日记》包含着对十年前《人之历史》的重写,“日记”即一种历史,“狂人”是在人之前加一个戏剧化的定语“狂”,达尔文式的“人的历史”就变形为李白-果戈里-二叶亭四迷式的“狂人日记”。整体的“人的历史”与个体的“人的日记”看似对峙,其实讨论的都是同样的“真的人”的问题。

历史上都写着中国的灵魂,指示着将来的命运,只因为涂饰太厚,废话太多,所以很不容易察出底细来。正如通过密叶投射在莓苔上面的月光,只看见点点的碎影。但如看野史和杂记,可更容易了然了,因为他们究竟不必太摆史官的架子。(《华盖集·忽然想到·四》)

鲁迅对“历史”是怀疑的,以为是“帝王将相的家书”,是伪历史,是白日的,文言的、宏观的历史;而“日记”(野史)才是真历史,是黑夜的、白话的、微观的历史。对于“历史”,鲁迅比其他历史学家更敏感,“历史者鲁迅”与“文学者鲁迅”同等强烈,她渴望真的历史书写(“日记”写作)。她自己虽勤写日记(自1912年写到去世的前一日),但《鲁迅日记》恰与《狂人日记》构成矛盾的两极,前者是文言的白日的(理智,野蛮而麻木),正是“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是白日的真,不是黑夜的真(其中有个人写作与公共写作的差异问题)。

《中国小说史略》(包括汉文学史纲,以及计划中的字体变迁史)首先应当被视作历史写作,观照着当时处于黑夜中的小说史,但这远不是鲁迅自己的“狂人日记”。

因此我后来想到可以择历来极其特别,而其实是代表着中国人性质之一种的人物,作一部中国的“人史”,如英国嘉勒尔的《英雄及英雄崇拜》,美国亚懋生的《伟人论》那样。惟须好坏俱有,有啮雪苦节的苏武,舍身求法的玄奘,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孔明,但也有呆信古法,“死而后已”的王莽,有半当真半取笑的变法的王安石;张献忠当然也在内。但现在是毫没有动笔的意思了。(《准风月谈·晨凉漫记》)

鲁迅的史传欲望,最终在文学中释放,真正的“鲁迅日记”在她的文学中(这时“历史者”与“文学者”合一),尤其是杂文(学者便视为“人史”),这个她最在意的、最费去心力的庞大文本系统,才是她诗史上的狂人日记。人的本质未尝不是历史的本质,无限之人未尝不是无限之历史。启蒙者鲁迅对于人的宣判,未尝不是历史者鲁迅对于历史的宣判。然而更本质上,启蒙者鲁迅是以历史者鲁迅为前提的,她将历史作为当下,才具有真的启蒙的可能。

以“历史者”去考察迅的写作,是维度的丰富。《呐喊》《彷徨》具有历史隐喻意义,《朝花夕拾》《野草》具有历史本体意义,而《故事新编》是对故事(历史)的后现代考量,对历史的戏谑也是对自身的戏谑,她对自身融进现代史(对她而言,即当代史)做出了回应。

2

我想再讨论“狂人”之“狂”为何可以被省略。

我也是人, 他们想要吃我了!

“我也是人”是《狂人日记》的本质句,意义先于“救救孩子”(虽伟大且当哭,但“救救孩子”悬念于尾,是《药》的花圈与乌鸦的媾和体,未解决的精神意象,无答案的鲁迅命题)。狂人以直觉(伪逻辑伪演绎),发现一切人的“人”本质,以及一切关系的“吃”本质。

狂人最先看见“人”,次之才是“吃”。(若原文颠倒:“他们要吃我了,我也是人!”则力大衰。)“人-吃”是知觉顺序,然后才表述为“吃-人”的逻辑(语法)顺序。狂人从未命名中自我命名为“人”,是作为“吃”之靶的被动确认。不被“吃”,则无法自我确认为“人”,当“人”被澄明的一刻,便已排入筵宴。自我不首先宣告“吃”与俎,便无法宣告“人”,“人”便在未命名中俟待,“人”的主体性的虚妄正在于此——“人”只能是一种永远被“吃”的终极之物,以“吃”为光明照见自身。

鲁迅之前,中国没有语言赤裸地宣称“我(也)是人”,“人”作为前提(天地人)天然成立,不需证明,反而要被克服为非人(贤圣祖宗仙佛神鬼……其中鬼作为人的最原始最在地的他者,尤其被鲁迅所关注)。尽管人是中心,但只是作为起点的中心,而非终点的中心,人必然被定语悬置,李太白作为最强力的自我宣告者,说“我本楚狂人”,“人”在五个字里音响最小,“楚狂人”作为典故也被省略为“楚狂”,定语回荡。

狂人学史对作为定语的“狂”的过度讨论便遮蔽了中心语“人”,“狂人”命名的幽微之处,不在“狂”,而在“人”,是对“人”作为目的的肯定,是过去不可能存在的自我。人痊愈后,将日记名拟为《狂人日记》,这种追认,看似又将“人”回置于定语之下(正如小说的“文言-白话”结构,也是变形的定中结构),实则有复杂的对于“人”的暗刻。而这追认,自然是作为真正作者的鲁迅的先在赋名。

无论是先在赋名,还是后在追认,都克服了其作为小说结构的方法,而夹逼出不作为作者的周树人此在的生存状态——这时,“狂人”成为她自叙的意象,二者只有在一种情况中相等,那就是二者作为永远在场的无限之人,此意义,才能追加于“人”作为永远被“吃”的终极之物的意义之旁——

“吃人”的方法,在于使被吃者精神自戕,狂人既拒绝自戕,也拒绝再回到吃人者之中,这种双重拒绝,造成狂人的永远在场。狂人的痊愈使“狂人的永远在场”变成“永远在场”,这无主体的“永远在场”询唤的主体,是过去者与未来者,是树人、读者、孩子……皆在内的无限之人。

3

读者对“狂”的过度关注,也并非无意义。从某种角度说,我们十几亿人使用的规范汉语,是狂人的语言,这是国家机器和我们个体都没料到的。《狂人日记》为现代白话注入疯狂,而我以为现代白话的光荣就在于此。白话新文学已过一百年,除了《狂人日记》,还没有其他文本可以上升到语言本体论。我们看似很正常地用着普通话,其实结构中隐藏着疯狂,狂人将它埋进我们的语言基因,一旦使用现代白话,我们都有醒觉的可能。

《狂人日记》的小序是文言,正文是白话,“文言-白话”的双结构,正是千年以来中国文学的存在状态。与其将《狂人日记》的双结构解释为否定性的反讽,不如解释为对自身双重性的自白:它既是白话小说,也是文言小说;既作为第一篇白话小说为人铭记,也作为最后一篇文言小说为人遗忘。《狂人日记》文言部分的最后一句,同时也是整个中国文言文学的最后一句,“七年四月二日识。”,恰以文言的方式宣告了自身的死亡日期,1918年4月2日,在这一日之后的一切文言文学,都将是一种已死之物的幽灵。那么,中国白话文学的第一句,也是《狂人日记》白话部分的第一句,“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就作为永恒的孤绝的谜语出场,以白话的方式宣告自身的诞生。在这一晚之前的一切白话文学,都将是这已生之物的漫长的序言。

狂人本质上是语言的存在,也就是,他的话语先于他。他不说话,他就不存在。狂人对于“吃人”的发现,是在语言层面上操作的,他没有在物的层面见证吃人,而是在“语言”这个符号系统中发现“吃人”。徐锡麟事件,狼子村吃恶人,历史书,食人典故,哥哥教做论,割肉疗亲……这些全都是狂人听说的,或者书上看来的,都处于“语言”的能指系统,而狂人斩断了原有的所指,将所指重新定义到“吃人”。

狂人在现实中所感受到的威胁,使狂人处在一种不确定中,狂人只有借助语言符号系统,才能够确定自己的存在,尽管这种确定,是要否定自己,是要使自己被吃。在否定中肯定自己,也是现代主体所必然经历的失落。

狂人不仅否定自己,也否定他所借助的语言系统本身。过去的符号系统(仁义道德)是虚假的,值得怀疑的。狂人对符号进行了新的阐释(吃人),重建了一个符号系统。但这个系统就不值得怀疑吗?文本中狂人没有怀疑,但鲁迅是怀疑的,并且从“救救孩子”之中显露了出来。

狂人从语言上体会到真理,并非从现实中实证出来。“吃人”是一种换词游戏。其实语言本质上也是游戏,翻开字典就可以看到能指的无限滑动,就像是无限进行的丢手绢游戏。

《狂人日记》的历史性,不仅在于讨论人的历史,讨论“真的人”,也在于讨论语言的历史。《狂人日记》并非在使用白话,而是在讨论白话,“真的白话”。探溯人的因果,乃至语言的因果,是新的语言游戏必然的自证行动。

吃人:历史者鲁迅的想象力。

2021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