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乙己》入门:描红纸与粉板。茴香豆。梦周。

--- Xian Cang Za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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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cription: "视频中对《孔乙己》的阐释几乎是原创,部分灵感得益于前人。而我自觉这样的原创性是可疑的,因为其话语还困在已有的鲁迅研究范式之中。而我稍加满意的,是它能够在热烈而偏至中掘进。我想要使现在的你们回忆起:未来的爱鲁迅者,过去曾狂喜地在B站上共同重读鲁迅。, 视频播放量 3662、弹幕量 18、点赞数 124、投硬币枚数 56、收藏人数 87、转发人数 31, 视频作者 白頭豕, 作者简介 洼人漏立于风之吨,惴地升乙,相关视频:张枣《镜中》:古典诗 or 现代诗?两套循环及其穿越 | 拓扑图 ᛈ3,李商隐《夜雨寄北》:一篇0分诗歌赏析是什么样?| 拓扑图 ᛈ1,鲁迅《阿Q正传》:别再问阿Q是谁,应该问阿Q是什么 | 拓扑图 ᛈ6,鲁迅《狂人日记》:狂人在第几层 | 拓扑图 ᛈ5,马三立《逗你玩》:为什么它包含了一切相声乃至喜剧? | 拓扑图 ᛈ2,高分神作:《局外人》加缪万字过度解读,华尔街大佬:想赚钱,先去读读莎士比亚,什么是托洛茨基主义?,孔乙己一组,落魄天才,怎么用一场演讲,成为心理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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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中对《孔乙己》的阐释几乎是原创,部分灵感得益于前人。而我自觉这样的原创性是可疑的,因为其话语还困在已有的鲁迅研究范式之中。而我稍加满意的,是它能够在热烈而偏至中掘进。 我想要使现在的你们回忆起:未来的爱鲁迅者,过去曾狂喜地在B站上共同重读鲁迅。

前言

大家好!本期视频细读戛剑生的《孔乙己》,并非零基础,大家需要对周树人的作品有一定了解。我不会重复关于《孔乙己》的流行观点,而是将其当作“常识”,在此背景之上重估《孔乙己》。

视频分为六章,或六种阐释之维,大家也许难以接受,但我也无法可想。我更想展示的,是一种细读方法,或视界:鲁迅是最独特的悖论,深具阐释之难,“理解《孔乙己》”也如此,我们唯有同时向内与向外,才算是“入门”。

第一章 两个唯一与四个空间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

孔乙己在“唯一”中出场,然而,往往忽略,孔乙己要在另一个“唯一”中退场:他穿着夹袄,坐在蒲包上喝酒,成为坐着喝酒而穿短衣的唯一的人。

两个“唯一”互相对称,互相戏谑,像在做游戏,像《故事新编》,做着“元叙事”上的“油滑”的抛球游戏。或许我们首先觉出索士作为“现实主义”启蒙文学者的讽刺方案,但我们需要在更远处回过味来。

孔乙己的两个唯一,改变了咸亨酒店的四个空间。咸亨酒店表面具有三个空间:掌柜的柜台空间,柜台外的短衣空间,隔壁的长衫空间。孔乙己作为“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边缘者,三方的异己,心理上贯通着三个空间,“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而孔乙己作为“坐着喝酒而穿短衣的唯一的人”,坐在门槛外,喝着门槛上的酒,这是他别样的桌椅,别样的“坐喝”,由此咸亨酒店产生了第四个(层次最低的)空间——门槛空间。“门槛”歌唱着边缘性,孔乙己正是门槛空间的唯一的人,永远在所有酒店的门槛空间中,去不了高的空间,也没有更低的空间可去,再低便是《野草》中的地狱。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特别的,酒店中的孔乙己是特别中的唯一。唯一性,在传统叙事文学中,也是主人公传奇的合法性(而史书也遍布“奇人必有异相”的逻辑)。实际上,孔乙己的出没也具有传奇性,本名与生平的模糊,难以解释的偷窃行为(游离于社会规训之外),游侠式的不知所踪,仿佛与游侠形象偶然重叠,试看《史记·游侠列传》的定义:

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

可以柔和地将孔乙己叠入。宗法社会中的酒店,既是闲人集散地,也是侠客出没所。我们试着抛开的先入为主,再读一读孔乙己出场时的形象: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 他身材很高大; 青白脸色, 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 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

其中的关键词:“站着喝酒”“高大”“青白脸”“伤痕”“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几乎绘出《水浒传》中好汉的老年像,再对比鲁智深与杨志的外貌:

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络腮胡须。身长八尺,腰阔十围。

生得七尺五六身材,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腮边微露些少赤须。

孔乙己的肉体似乎更接近武人而非文人(他并未“以文乱法”,他的偷窃是“以武犯禁”),与他的语言体系是分裂的。“长衫”并不突兀,“又脏又破的长衫”才突兀,证明长衫并非优越感的信物,而是耻感之源。他并不绝望于疤痕与断腿,这种“不爱其躯”(又与游侠相似)也暗示他对肉体的背弃。他将物质的书当作精神去偷,是狂人般精神化的激进行动。

当然,孔乙己与游侠的附会并无意义,我不过想借此说明,孔乙己的形象其实无法固定,何家干对孔乙己的写作并未完成,我们对孔乙己的阐释更远未完成。孔乙己仿佛是苦人,仿佛是迂人,仿佛随时要裂变为其他人,进入平行的多重时空。另外,日本学者丸尾常喜从材源学上考证了孔乙己与绍兴地方戏中“科场鬼”的形象渊源,那么,孔乙己也有向《白光》中陈士成转化的势能,他要像范进或堂吉诃德那样发疯,是随时有可能的。

而孔乙己并不发疯,他的无数平行角色,在文本中则坍缩为一个在“看”的食物链中最底层的角色。正如《阿Q正传》末章“大团圆”是对传统文学大团圆套路的反讽,孔乙己同在于对传统文学的反讽:一个最边缘的近乎“无”的角色,却作为异人、奇人和主人公,永恒地保持唯一性与喜剧性。在此,孔乙己究竟是怎样的长衫与短衣,都已不重要,他只是在人类心灵史中不断换装的唯一者,正如在当下,他作为模因和梗,轮回不止,嵌合入反讽性的社会讨论。

第二章 在酒楼上与在门槛外

咸亨酒店是“铁屋”与“戏台”的合一(“戏台”是唐俟的底层隐喻,底于“看与被看”,意义复杂,如《社戏》《无常》《女吊》,以后再谈)。四个空间是其副寓言,是鲁迅宇宙,社会阶层的朴素分类。

阿Q、闰土与七斤在短衣空间;赵七爷、华老栓在柜台空间(巴人小说的大量姓赵者,强烈隐喻正统与威权,“赵”与“华”两姓本质相同,只是酒与茶的区别,同时阿Q也姓赵,以后再谈)。

短衣空间与柜台空间组成《呐喊》空间,显性于《孔乙己》,只有两个空间建立完,孔乙己才能出场,并逐渐进入门槛空间。门槛空间是隐性的,祥林嫂也在其中,她的门槛是土地庙的门槛,等同于咸亨酒店的门槛,而更可怕,指向罪、地狱和宗教。孔乙己和祥林嫂,都在门槛外,“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门槛空间从《呐喊》横亘到《彷徨》,这也是孔乙己的横亘。

而长衫空间的内部,到《彷徨》才开始呈现。《离婚》的七大人的府宅,《伤逝》的会馆,“幸福的家庭”,《祝福》的鲁四老爷家,尤其是《在酒楼上》的酒楼。宴敖自嘲曰“躲进小楼成一统”,“小楼”是咸亨酒店“店面隔壁的房子”的梦影,是多面镜。而“一统”,既是“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也是“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流动着令飞的“平安”与“祝福”哲学。

《在酒楼上》的叙述者与吕纬甫(一分为二的对话的分身),被普遍认为存在迅行的自叙(周豫才也是长衫客)。这两个长衫客,上楼之时,一定经过短衣帮与孔乙己。在酒楼上与在门槛外,达成诡异的和谐。先进知识分子吕纬甫最后教起“子曰诗云”,从身体与灵魂的内部翻出了陈士成,乃至孔乙己,同魏连殳一样,对现实社会,尤其是对自己,堕落性地反叛与复仇(有宴之敖者自身的精神与哲学投射,以后再谈)。

或许写作《孔乙己》的,并不是温酒的“小伙计”,而是长衫空间的人物(吕纬甫)。与其认为“小伙计”长大后成为长衫客,不如认为,“小伙计”在故事层面便不存在,《孔乙己》中的“我”,从来都只是长衫客,是他看着孔乙己,而“小伙计”只是“我”的虚构,而“我”则是树人的虚构,《孔乙己》同《狂人日记》《伤逝》都有极其不可靠的叙述者。理解这种二重虚构,便可以重新理解被认为是个人写实的《朝花夕拾》、心灵写实的《野草》、社会写实的杂文的虚构性,这些作品都为第一人称,都有强烈的虚构本能,以后再谈。

四个空间的现实隔膜在《故乡》与杂文《隔膜》中澄明,而在丰之余的精神世界中却是相通的,酝酿为“我”与“他者”的存在主义关系,所以既可以是“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也可以是“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由此可以理解《在酒楼上》最耐人寻味的一段:吕纬甫与其小兄弟的存在上的相通性,本由偶发的迁坟琐事建立,细如藕丝,而吕纬甫的“掘开来”的命令,却被他体验为“一生中最为伟大的命令”,这是长衫客出自柜台空间的意识泡沫,图示出吕纬甫精神的荒原。在此意义上,“掘开来”和“吃下去罢, ——病便好了 ”是同样最为伟大的(掌柜的“孔乙己么? 你还欠十九个钱呢!”与七大人的“来兮”便不够伟大)。

四个空间有如二阶魔方,皇帝,恶魔,倒吊者,愚者,扭出斑斓而灰暗的色块,深刻而奇特的图案,所以长庚第一句便说: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 是和别处不同的。

四万万人口的鲁镇最终是许遐自己的精神空间。

第三章 描红纸与粉板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 可是没有他, 别人也便这么过。

别人无从使孔乙己存在,承载“孔乙己”的,是两种冰冷的物质载体——描红纸和粉板。

“孔乙己”这个绰号从描红纸上取下。描红纸是唐以后通行的字帖,供儿童摹写毛笔字,上面印有“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这些简易的字。

存在就是被书写,进入人类的总体记忆。“孔乙己”三字,被明清儿童一遍遍摹写,诡异地,孔乙己的被书写先于存在,以至于他以一种无的状态提前进入历史。到孔乙己出生,他学字时,也一遍遍地写“孔乙己”而不自知,他仍旧是无。孔乙己的存在与被书写的“孔乙己”之间有荒诞的撕裂感,而这正是孔乙己之所以存在。他在别人的个体记忆中被抹去,而作为历史记忆的幽灵,他的无暗示历史的无。描红纸既是俟堂的命名策略,也是对历史的解构策略。

描红纸是旧社会的启蒙方式,与五四新的启蒙方式天然对立。而孺牛作为新启蒙与旧启蒙的兼受者,他将孔乙己的启蒙意义处理得隐晦复杂。孔乙己教小伙计“回”的四种写法,几乎是传统旧启蒙的缩写,指甲、酒、柜台、酒碗,是笔墨纸砚的工具体系;孔乙己和孩子,是启蒙的主体与客体;但核心的对字的“书写”,却被孩子否定(从反向抵达了《狂人日记》)。

否定书写便否定描红纸,便否定“孔乙己”的载体,剥夺孔乙己作为旧启蒙的象征意义。孩子否定的信心在于“也配考我么”,则象征性地否定了一切启蒙,无论是旧或新的启蒙,都将在“也配考我么”的审视之下无力地喘息。

否定“书写”也否定孔乙己自身,因为孔乙己与“书写”同在,他的特长是字好,可以为别人“钞书”。“钞书”与“描红”本质上相同,是机械的重复的书写,这是孔乙己的本质,也是旧启蒙的本质,也是历史书写的本质。孔乙己的两次“描红”,一次被他自己中断了,“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 一齐失踪 ”;一次被孩子中断了,尽管这一次,他的人和“笔墨纸砚”都主动地出现。

重复的“描红”书写的中断,特别是“钞书”的中断,象征链的断裂。孔乙己作为被旧启蒙所过度启蒙的代言物,理应如新文化运动“反封建”叙事所建构的那样,铸入旧文化之链,将“从来如此”的书机械地钞下去。但他却中途“失踪”,这提示着,旧文化内部也许存在抵抗“钞书”意志的未命名的异质物。“失踪”作为“偷”和“逃”的合体(见第四节“入室与出关”),是无意识的复仇与自身存在的反证。

“描红纸”上的两次书写没有完成,而“粉板”上的两次书写却都完成了。

但他在我们店里, 品行却比别人都好, 就是从不拖欠; 虽然间或没有现钱, 暂时记在粉板上, 但不出一月, 定然还清, 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粉板上的“孔乙己”的程序是被拭去,而孔乙己也失去被记起的可能。描红纸作为正统的、严肃的、不易更改的书写,是孔乙己的荒诞A面;而粉板作为民间的、临时的、随意擦写的书写,则是孔乙己荒诞B面。

而“孔乙己”也许会出现在“服辩”即认罪书上(但孔乙己或许要写本名,而非绰号),“服辩”是一种变形的粉板。道德的孔乙己要被遗忘,不道德的孔乙己才能留在书写中,这种因“恶”而在的方式,反证出主体的虚幻性,以及他多重形象的可能。

孔乙己作为他自己,无法从“描红纸”上进入历史,却从“粉板”上进入历史。而他作为“孔乙己”,是历史从“描红纸”上进入了他。孔乙己的被书写,远远重要于其作为此岸之物,这是《呐喊》的意义:我们不要书写的历史,我们只要人的切实的存在,人的在场。

而小说结尾甚至质疑着书写的可能性,即我们不仅得不到人的在场,甚至得不到书写的历史。粉板上的“孔乙己”未被拭去,而掌柜连粉板与孔乙己一同忘却,“忘却的救主”使历史与在场一同消失,这是《彷徨》的意义。

而如果孔乙己的历史与在场真的消失,我们也无从读到《孔乙己》(不过,其他太多历史与在场都消失了)。“孔乙己”新的(真正的)载体便是洛文的《孔乙己》文本。“我”至今记得孔乙己,所以要将孔乙己询唤出来;这正和从描红纸中将“孔乙己”询唤出来一样。杜斐要借“我”之口,将孔乙己纳入她的历史书写之中。小说传播之后,“孔乙己”出现在稿纸、出版物、电子复制品、多媒体与再创作之中,“孔乙己”以鲁迅文学为载体的意义,并不是“我们都有孔乙己的影子”之类陈旧的现实象征意义,而是指向文学本质的书写意义,翁隼试图处理现实文本、历史文本、文学文本的关系,将其作为先锋的元文本,这是对文学自身的启示。

第四章 入室与出关

孔乙己和阿桂为双星,辐射着多变的阐释之场。

比如,他们都混淆精神与物质:阿跪以精神胜利法虚构物质的胜利,孔乙己则将物质的书当作精神去偷。

比如,阿刽是革命之友,他要“革命”,结果是“不准革命”。孔乙己是自由之友,他是《自由之友》杂志的总编辑:

写给《自由之友》 的总编辑已经有三封信, 这才得到回信, 信封里只有两张书券: 两角的和三角的。 我却单是催, 就用了九分的邮票, 一天的饥饿, 又都白挨给于己一无所得的空虚了。
——《彷徨·伤逝》

将精神食粮(书券)寄给肉体饥饿的涓生,颇具孔乙己风格(也反讽了涓生与子君这对自由之友)。孔乙己大概是赞成“自由”的,他不愿束缚于“钞书”与粉板,四处出没,但他依旧被“不准自由”,被打折了腿。阿刽作为革命之友的死,被无数眼睛看了一路,孔乙己作为自由之友的死,没有一个人看见。

孔乙己与阿鬼最大的相似是:他们都是夜行者。孔乙己半夜偷了丁举人,阿鬼半夜所偷,极有可能是白举人。两个举人是同一的,孔乙己与阿贵是合作者,一个偷精神,一个偷物质(其实孔乙己也偷别的,但他更像作为偷书者而存在)。孔乙己入室被打断腿,墙外的阿龟便连夜爬出城:这是“入室”与“出关”之一种。

阿龟只需在墙外,孔乙己则要入室,因为书在室的最深处,且具有不能代偷的精神洁癖性。《出关》的老子,恰恰是图书室管理员,他既已“入室”,也会“出关”。

夜行者并不仅仅是小偷,还有革命者。在涓生的三次幻视中,“昏夜的运动者”和“深夜的偷儿”是相邻的,“最黑最黑的深夜”,革命者的“利刃的一击”后面便是偷儿“毫无声响的脚步”,这是值得深思的组合关系(阿皈先去静修庵偷萝卜,后又去静修庵革命,其中的意义以后再谈)。“夜”是樟寿又一个复杂的意象,有丰富的隐喻,以后再谈。爱夜者桃椎偏爱夜中的“恶声”,小偷作为社会的末流、地煞的倒数,同乞丐一样,是危害较小的恶之花,偏入精神之恶与现代主义美学。正如上章所言,孔乙己以“偷”中断钞书,象征性地成为旧文化中的异质物,也成为自身的异质物。如果他以钞书为生,必然可进入长衫空间,但他的唯一性与异质性便消失了,他便无从被辨认,而真正融入历史之无。

因此,“偷”的意义就在于戏谑地补充“吃人”命题。吃人者与被吃者的关系,倒转为被偷者与小偷的关系,虽无法真正抵抗吃与被吃,但具有“向下超越”的意义,如《女吊》之“讨替代”。

偷之后须是逃,是“出关”。不逃,偷便无法完成。阿归之“逃回未庄”,与吕纬甫的苍蝇般的回归,是“归乡”与“轮回”耦合,不仅被生计左右,更重要的是心灵中父母国的丧失。

“逃”更是豫山肉体与灵魂的重要现实,“战士”苇索的深处,是不断逃走的“过客”。“灵台无计逃神矢”,她将离家求学视作“逃异地”,从南京逃日本,从东京逃仙台,又从仙台逃东京;从八道湾逃“老虎尾巴”,从北京逃厦门,逃广州,逃上海,逃租界,“躲进小楼”。“逃”不仅是空间上,也是精神上文化上的背弃与疏离,华圉与历史和现实有双重的异质感。

中国人的不敢正视各方面,用瞒和骗,造出奇妙的逃路来,而自以为正路。——《论睁了眼看》

庚言对于“逃”是清醒的,国民性中“瞒和骗”的“逃”(退却),与她自己作为“韧性的战斗”的“逃”(反抗)并不等同,但乐贲也意识到其深处的黑暗与矛盾。她的精神分裂为二,一个逃离另一个,《野草》随处可见精神的对话性,如《影的告别》《狗的驳诘》,特别是《墓碣文》的“逃”,本就是冥昭的“自啮其心”,崇巽无法回答后的“逃”本身便回答了“本味何能知”的存在主义问题。

《野草》中的“逃”是游光极端的逼仄的自我拷问,“我只得走”;而《故事新编》中的“逃”则浩渺无涯,是既“执迷不悟”而又“涅槃”,《为了忘却的纪念》生动地比较了精神与肉身的“逃”的关系:

记得《说岳全传》里讲过一个高僧,当追捕的差役刚到寺门之前,他就“坐化”了,还留下什么“何立从东来,我向西方走”的偈子。这是奴隶所幻想的脱离苦海的惟一的好方法,“剑侠”盼不到,最自在的惟此而已。我不是高僧,没有涅槃的自由,却还有生之留恋,我于是就逃走。

《出关》《起死》《采薇》《奔月》都存在肉身与精神之“逃”的合一,《补天》《铸剑》《理水》《非攻》则是“不逃”的合一,两组针锋相对。“不逃”看似否定着“逃”,其实共同构成晚期且介玄涩深晦的哲学,远非《出关的“关”》所解释的那样善良。

再回到孔乙己的“逃”,他的“失踪”,他的争辩(争辩与精神胜利法一样都是自我虚构,以后再谈),当他“出关”之后(既是酒店的“关”,也是“年关”的“关”),他首先被视为“逃债者”,而掌柜是“算账者”,将孔乙己的书写化作十九个钱,这与《出关》的结尾同构,老子出关后,第一个定义他的是“账房先生”,将老子的书写化作账。算账者既是入室者的追问者(甚至拷问者),也是出关者的追问者,“账”作为无所不在之物笼罩一切。老子坐着青牛出关的背影,正像孔乙己坐着蒲包走去的背影。而且孔乙己的坐,是盘腿而坐,他由儒者的站立之姿,变为如佛道修行般的盘坐之姿,尽管并非出于迅行本意,却也骇人听闻。

第五章 茴香豆与账

“账”是隋文的重要意象,早期杂文《随感录四十》已有讨论:

但在女性一方面, 本来也没有罪, 现在是做了旧习惯的牺牲。 我们既然自觉着人类的道德, 良心上不肯犯他们少的老的的罪, 又不能责备异性, 也只好陪着做一世牺牲, 完结了四千年的旧账。

“四千年的旧账”即是被损害与侮辱的人的历史。“账”是历史隐喻,同于《狂人日记》中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是在“吃”与“偷”与“逃”之后,总结并埋没一切的历史叙述和意志,故树的文字中充满算账者。这也产生对孔乙己的唯一一次贬抑(其他的贬抑,都是可商榷的):

孔乙己等了许久, 很恳切的说道: “不能写罢? ……我教给你, 记着! 这些字应该记着。 将来做掌柜的时候, 写账要用。 ”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 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香豆上账。

孔乙己启蒙的意义在于“写账”,这是他对于历史叙述与意志的潜意识归顺,他把自身的“君子固穷”推向险境,他越恳切便越危险,也越荒诞,这时孔乙己无论作为知识分子,旧启蒙者,或自由者,都很可疑。而茴香豆是不入账的,孔乙己自以为的“账”,与真实的“账”的距离,同他自己与描红纸上的“孔乙己”一样遥远,他对正统历史书写的渴望,同正统历史书写对他的排斥一样强烈。这一次他不仅在结构上荒诞,也真正象征愚昧。

值得玩味的是,孔乙己自以为的“账”,是理想主义的“账”,“之乎者也”的历史,完善而明晰。而事实上的“账”是名实不符的暗账,是暗箱,一文钱的茴香豆不入暗账,“账”像羼水的酒,从真实落入虚伪。

故茹莼以愚昧否定孔乙己之时,也将愚昧纳入荒诞,而愚昧之于荒诞是不足道的:孔乙己的儒家心灵结构所要唤醒的是一种理想社会结构(所谓礼教),尽管这依旧是通往奴隶之路,但愚昧得真实;然而现实是,愚昧之真实也是不可得的,只有假账的荒诞之虚伪,一切理想都被否定。

孔乙己的“黄金世界”是愚昧的、是绝望的;吕纬甫的“黄金世界”是启蒙的、希望的。而“账”的意志与其所隐藏的荒诞,便是虚妄的。希望与绝望在虚妄中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如同鲁迅的定断:

绝望之为虚妄, 正与希望相同!——《野草·希望》

当然,这句话的内涵更为丰富,不仅指向洞见,更指向行动,以后再谈。

不入账的茴香豆,被孔乙己分给小孩,一人一颗。这是鲁迅小说最温情的一幕,也可能是现代小说最温情的一幕。在论述“账”时,鲁迅提出“账”与孩子的关系:

我们要叫到旧账勾消的时候。旧账如何勾消? 我说, “完全解放了我们的孩子! ”——《热风·随感录四十》

入账之物是无法解放孩子的,所以孔乙己用入账的酒来写字启蒙时,被孩子所拒绝。而不入账的茴香豆是完全属于孩子的,孩子便“眼睛都望着碟子”。

《明天》中的宝儿家正在咸亨酒店的间壁,宝儿如不夭亡,便会是围着孔乙己的孩子之一,而宝儿最动人的也是吃茴香豆的一幕。迅哥儿不断回忆“那夜似的好豆”,那一颗颗茴香豆,如同“救救孩子”末尾那一串省略号的点,由孔乙己这旧社会的边缘人和象征物一颗颗递给新的孩子,在这时,仿佛一切旧账都勾销,而一切也都不入新账,一切都没有账。这是与支配无关的新的历史关系和乌托邦。“多乎哉? 不多也”,不入账的茴香豆真的不多。

啊,荒诞的孔乙己,树人给他温了最好的酒,把自己最高的温情主义都献给他了。

第六章 《梦周》

孔乙己象征孔子,他姓“孔”而在“鲁”,还同孔子一般“身材很高大”,他魂牵梦绕的“回”字,是孔子最爱的弟子颜回的“回”。周作人指出孔乙己的现实原型是名为“孟夫子”的人:

他本来姓孟,大家把他叫做孟夫子,他的本名因此失传。这本来也是一个绰号,但只是挖苦读书人而已。——周作人《鲁迅小说里的人物》

易孟为孔,顺理而成章。楮冠对孔子的“滑稽之感”并未掩饰:

后来我曾到山东旅行。 在为道路的不平所苦的时候, 忽然想到了我们的孔夫子。 一想起那具有俨然道貌的圣人, 先前便是坐着简陋的车子, 颠颠簸簸, 在这些地方奔忙的事来, 颇有滑稽之感。 这种感想, 自然是不好的, 要而言之, 颇近于不敬, 倘是孔子之徒, 恐怕是决不应该发生的。 但在那时候, 怀着我似的不规矩的心情的青年, 可是多得很。——《且介亭杂文二集·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

这提示我们孔乙己与孔子的精神比喻性,如果顺从美学感发,那么发表于1919年《孔乙己》不应该属于《呐喊》,而应该是《故事新编》最早的一篇,主人公正是孔子。他和女娲,羿,大禹,老子,庄周,墨子,夷齐,同在英雄与知识分子的序列中(由此《铸剑》便有恰到好处的特异,可以从《故事新编》挪入《野草》,给《孔乙己》让出位置,以后再谈。)

依照从“不周山”到“补天”、从“眉间尺”到“铸剑”的更名策略,《孔乙己》在《故事新编》中的篇名不妨是《梦周》。《论语·述而》:“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补全了孔乙己的夜中精神活动,他偷窃的过程是梦游的过程。“周”与“鲁”同为姬姓,具有血缘、宗法、礼乐的一体化关系,也巧合于“周树人”与“鲁迅”的二名性。

《梦周》乃至《故事新编》的悲剧,便是知识分子从精神转向现实的悲剧,是知识分子作为非知识分子的“精神之敌”的悲剧,敖从中不无预言自己,也回收了传统中知识分子的悖论,更预言革命之后知识分子的改造问题与伤痕问题。

“孔乙己, 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 ”

孔乙己的伤痕文学无处得知了。善良的闰土未必会嘲弄孔乙己,但当闰土觉醒之后,未必不会这般嘲弄对迅哥儿,“精神之敌”的悲剧依然是前方难以解决的社会悖论,未来“精神之敌”只能在电子脑中永远地“梦周”。

结语

《孔乙己》的密度极高,每个意象都像黑洞,然而它却安静如中学生的课文,所以据说白在宣在自己的小说中最喜欢《孔乙己》,它“从容不迫”,也“密不透风”。既深刻也好玩,好玩的东西太多了,希望我们不必不能自拔于孔乙己的痛苦,也觉得超越性地好玩,否则,《孔乙己》就是孺子牛阅读的终点。

可能会有不少人觉得本期视频属于过度解读,或者误读。但我想说,视频的六个章节,其实就是回字的六种写法,是无用的。另外,误读并不可怕,误读造成的文本增殖,是还砖的过程,我们要把砖还给雷峰塔。如果我们只追求所谓准确的固定的理解,那么我们只是塔下的抽砖者,《孔乙己》终有一天会倒掉,或者已经倒掉。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