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Hunters in the Snow | Bruegel | 1565

毕业者

一

黑色的五月
被刻进了纸里
做成一页翻了过去

刀和汗水已冷
毕业者拿着一本书
进了考室
谁把资料揉碎
流水冲走课本的尸体
他们在桥栏边
观望，微笑
毕业者有各自的心情

学校，街道
他们存在于最晚的离别里
呼啸过一秒
车灯就把他们
照老了
啤酒是最稚嫩的泪水
伤心者的身体里
伤心者
被等待拥抱成圈
而大地飞舞的彤红

我是毕业者
我有我的心情

二

从学校到学校
呼吸着无数根街道
毕业者总走在路上
我走在路上
网是一张网
街道捕住猎物
空气就慢得发热

小学的校园依然枯干
终于枯干
衰落的墙
裂痕
被时间震了下去
我的心
破成墙漆
孤独的人
在三年里
淋了三年的雨

菜园的玉米
是雨的脚下
土壤在那里长草
六月在那里远去
黑色的淡成一种灰
满地球的灰
衍绿

毕业者寻找曾经的老师
他们透过黄尘望见了
老师在菜园里
认不出当年的学子

当年呐，小时候
假山留住青苔
绿色的教室里跑出小孩
而今夜水管绣了红
今夜我在思考什么
思考是没有和天空
什么早在两分钟里变矮

我看见眼睛
空荡荡的几十人
它招不到学生
寂寞了几春
毕业者
曾作为毕业者离开那里
作为另一个学校的新生
我们又是我们
他们
也会成为我们

三

毕业者聚在一起
为了野炊
为了毕业自己

野炊的森林
有浅浅的河声
浅浅的
河声
有
晃眼
的白鹭
白在山野里
白了
绿色的
天空和细雨

山有木兮
我去寻
生火的柯枝
生活的柯枝
是毕业者
一锅粥太咸
几碟菜
未吃完

我端碗上了山顶
跑风跑雨
惊了山青
惊了野人
远山在眺望粉红色的身影
白色精灵却叮然响开
流水添了一尺
濛濛不能一睹

那雨中
花格伞和花衬衫
静视水珠在酣睡的荷叶上打滚
我要遗忘这被孤独的思索
可发现什么也抛不去
毕业者用相机留下
最后的声音
我在光中写了一首诗
我在大地里
学了一把琴

2012.7

窗·鹰·舞

窗

关于窗子的话
是一格，一格
当我拿了太阳照明
就有光屑飞下

是什么让我抛却了时间和你
静坐在无人的屋里
父母的声音从此不再软绵
吃饭的时候有米粒掉在地上

而现在连米粒也要对我发火了
曾经我们都停泊在
最不经意的一种水边
从一扇窗到另一扇窗
已经过了许多日子

那些日子的骨骼竟剥落得如此草率
别怪这镜子也看我不清
去远方的路又堵了
我是伏在窗前为着你的诗哭泣啊

鹰

我将告诉你
在我生时
我产下一只饥肠辘辘的鹰
他在飞翔
我在行走
我无法回头无法正视苍凉的背后

呐
我已失踪了五分钟
并叼回明日象群留下的解释
推理出死亡活在阴影的尽头
饿碎的牙齿打在原野上
化作砾石，一溜黄沙

他在奔跑
我在行走

比如被史前的活火山烧死
我活在一个你们怎么也想不到的地方
那里啮齿动物刚刚醒来

别把你的第一百具尸体扔在原野上
大地知道关于苍凉的所有相思
远方依然在等待你的眼神
那是一道鹰的愁胡

舞

他说一切手足都将勾勒悲哀的况味
他说一切苍风都将逃逸未至的远方
舞。

这是怎样的一个
叠沓于大地的心脏啊
赤裸着身子跳着舞。
跳
阴影之地的交媾，他们
他们的悲哀里
风又回到了起点
如此而已

给我五分钟抒情我将忌口
给我五分钟望月我将摇头
这舞的高潮是拂晓
我是降落

忠诚与人影，呜噜，火
呜，噜
他说一切况味！
勾勒，手足……
远方，苍风……
……

他说一切遥不可及都是爱你
我是爱你
是跳舞。

2013

花青素

于一月
楼下的树退化成我自己
开始瘦
开始流泪

他的泪是他透明的树汁
流啊
流
流在太阳里
热成气体的假面

在别人的冬天里
别人的眼睛都没有看见

他的叶
很绿很绿
由绿变黄
变成花青素

这时人们总容易想起
去年山中飘落的梅花

2013

青冬三语

冬至

我们在墙内生病，吃药
吐纳热气，面色绯红，睡在世界的底
翻开书本并默默过节
直到一场深红的雪
我们才在操场上找到鞋印和
年轮的气候
雪是黑白没有界限的连接
冬至是一碗清寒的米酒来临
生死未卜
我亲眼看见它浇酹几万年后的冻土
而我无话可喊
世界终于睡着
世界是一块水晶
降下无数粘稠的雪

小寒

南方欲作天明之戟
旋然刺破心镜
冬神更以小寒之力冻伤我的手指
从此得意洋洋，不可一世
而我自在食堂打下一盘午餐
提箸毫然不惧
镜面反射爱情和黑色的生之阴影
小寒阳光互为埋伏
新夜调试五行，散成大雾
雾中机关朦胧
呼吸遇冷成诗
那时我们之中只有红色的脚步
故事里的人当迷失过南方
独立面对苍白的试卷
和我贫一嘴小寒的暗语

青冬

昨夜青冬悄然出走
把世界拉成一条谜语
我也独坐床前
继续习惯远方的物质
这满脸的泪已哭了十年
诗语以形式掉入
某个年代的电影里
某个，小镇上被阳光软掉的糖
那里世界无法触碰
冬日只是让陌生人变老
暮色在灰白的巷子里

某一帧的画面
是青衣小孩跑过
会将一个糖捏在你的手中
你珍惜天气，以糖衣的象征
去寻找某个故事里的卖糖人
那呜呜的声音无法找到源头
有某种情景是我不敢想象的
冬日算是你的老朋友了
它依然在寻找另一个冬日
然后它们亲吻
谁也不知道
冬日是否是另一个冬日的影子
那时它们黑白如幻

2013

岁花簿

让我们缓缓穿过冬季
沿着树木的脚印
第二次想象自己的样子
那些和我们一起消逝于岁月的事物
都落入我红色的傍晚
春日是一册与去年相似的古簿
槐上的黄花用我们来
写诗，将孤独排列成行
让我们一起原谅它
虽然它并没有完成诺言
给我们一瓣白色的口味
而因它天真地下落
说地面就是天空
整个世界都在失去引力

2013

现世安稳

1

今天下午的风很大
刚做完的物理卷子
你已经
离我远去了吗

纵然写满你的身体
我也无法
设计你逃跑的路
从雷锋雕像转到二楼
我是在模仿那个彷徨的影子
明日寂寞依旧横行
让我想起岁月的隐喻，就
裁开于衣上的沉默的圆

我在身体里发呆
花很多时间，来
学习画画
教室里的诗意
是我年轻时向往过的
以为彼方总是吹动着青色的发音
比如三月里的姑娘
这天阳光很好
我把它们折叠在一起

我已经很久没有将阳光写在纸上了
我欠它们是多少年后的事
并且我仍将遇见
它们所赋予我的另外一些句子

那些句子连起来有十里长
我每天就沿着它们跑步
十里之间
是应该藏进偶然的意象送给别人的
而这意象也如我这样
是一圈又一圈吗
我要请你看看这速度就像超越明暗的风景
我将停下来我将累得面红耳赤
可是你要知道啊
能够使我面红的
还有很多事物

每个晚上
月光都把自己照得很可怜

2

这不是诗
但请告诉我
诗的维度是多少

他是一个好孩子
可每个好孩子
在他的眼里
都那么陌生
活着的人不属于他自己
一位母亲的悉意也无法阻止一个
灵魂长满阴影
是时候了
我们回去吧
他背上的
西风
已经把他的影子吹得很长很长

夏天忽然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光中的影子半飞半洒
无人去数
在这个烧伤的季节里
他伏在课桌上摊开梦境
等待被命运中的人拾起
并轻轻叩响
嘲笑自己变成臃肿的睡意

那一年，所有梨花的苍白
全都浓在了他的脸上
他早已打算出走
多年以后就带着这些颜色醒来
睁开一个脆生生的三月
那时叮当的声音仍然会随着夏季落下

楼下小卖部的生意应该还很好
他不知道
某年某月某日那里究竟会发生什么
回忆与命运是暗暗扣合
招致一场小雪
就像无数的村庄从天空倏然飘落
以此比喻傻得安静的人生

一张物理卷子他能算出九十分
而时间的轻浮度
是他永远算不完的
自我的寓所
即自我的坟墓
池塘生春草
黑鸟降落在银白色的屋顶上
他使我看不清他麻木的表情

那天下午
黑鸟像往常一样盘旋，降落
他经过南方，听到
阳光的尖叫
想起一些事
迎风流泪

3

当一个人
和他的另一个自己
在，现世里相遇
便随时想着
哗一声死掉

某个人在午后起床，洗脸
习惯于
岁月让他长满了胡子
岁月没有说谎
他该不该也在时间里沉淀
心事微冷

这云卷云舒的功力依旧深厚
那天你在花白的纸上写字
你到底，写了什么

我的目光从来无法停留
我走后仍有孩子迷路在白色的墙边
七里香于往日之日安静开放——
多想把摘一把往日送给你啊
尽管光线还是有些散乱

可是的，少年
三月会垂直于你的年华
心思被栅栏抓住不放
抓住我的衣襟，我们就往下冲
不背叛自己
就会背叛所有人
我说，够了
这只野兽寻找风
你骨瘦如柴

给你看
墙边一个点着烟火的人
仅此而已
世界已经老得遗忘了关于他的其余细节
这一切都是可能的
那些画面不动声色地落满尘埃
那些泪光所逐渐展开朦胧的幻觉
从雷锋雕像转到二楼
他将要还乡
目睹自己守着岁月流去

于是麦子开始成熟
他听见风里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
这首诗是不是
就已经很长了

2013

谜语

——致 C.

不见你的这些日子
时间已经从水岸走到了草原
它说你我之间塞满了尘埃
本是樱花凄迷的时候，谁也打动不了谁

而我依旧每日与灵感陌路
复制书稿，不忍记起
那装满微风的地址
和夏季温柔的表面

昨天因为回头而把脖子扭痛
今日我犹在病中
你究竟将我的四月带到了哪里
我们本该拥有一切如一场古老的仪式
降临于窗外落日存在的树木之间

去做风中的养诗人
去做每一朵云的女婿
云上日子来来往往
一面骗取时间，一面
唐突了美人
树木生长
瓶中的容颜就零落矣
而我在夜晚胆小了十七年
想像你的名字
做不成你门前的过路者
就让鸟飞着
寻找那些白日出没的梦

其实白日的沉醉就象征着夜晚的无眠
此刻必然有一对同桌正
谈及彼此，那个手握诗卷的男孩
再也不会说出苦涩的谜语

河岸上
野草又疯长了几年

2013

放学篇

从教学楼里陆续走出
人
和他们表面流动的尘埃

天气太冷流动被静止
男孩和女孩约定，在放学后
来看我跑步

我总是路过墙壁，人体
而爱上漂浮的城市群
总是在放学之后，我独自一人
被孤独淹没
凄凉地入水
成为建筑
和疯狂的废墟

把衣服脱下我就只剩尘埃
天气太冷无法找到停止
男孩和女孩并没有约定，在放学后
来看我跑步
地球失去平衡

一个人最大的悲哀就是
缺氧而死

2013.9.7

无题三首

其一

今夜
你的眼睛清凉如水
而思念溢出身体
每当它们在空气里浮游
很多事情就会戛然而止

比如墨色缠绕纸页，你
如墨的头发朝我生长，如墨的
冬日，我依旧写诗
而那纤细的手艺活
也该停一停了
遗我双鲤，或
有风入耳
都不是诗的方式
是伟大的残酷让我们平行，
旋转，激动不安
布谷如烟的啼叫在我耳边爬行
一声，也两声
岁月可曾忽明忽暗
然而岁月终究是透明的
如果它浑浊而晦涩
就如一块长有图腾的树皮
我将仍然看不清你的样子

其二

这大雨下了一整天，我想
明天是不会再下雨了
从前上苍是公平的
他将雨水分给每个季节
使春夏秋冬都心服口服
而我心中的不安是因为
观雨，于窗台手握一卷闲书
仿佛在思念某人
然而我谁也不想
细听雨声便心平气和
只是立夏的雨水太过饱满
没有谁大发慈悲
我知道
它终究会带来一些遥远的事物
都是你我不及
比如水淋淋的这个夏日
朋友，如果没有人流泪
这多余的雨水从何方而来
如果没有雨水将城市打落
我的父母将会孕育星辰
夜晚，我听到天体的碰撞
如果没有灵魂脱离身体
等待它在雨水里开始燃烧

其三

从今天开始我将收集泪水
并以此写下无题
无数个镜花水月

诗中的人
你也在诗畔饮马
品尝独居的滋味
天气转冷，偶感风寒
就可以学得我一半的孤独
遇见诗神，就跪下
保佑我梦笔生花的时节
保佑诗句们永世平安

将泪水献给下一个我将爱上的人
告诉她我曾经历多少事
心中种下多少个国度
诗中的人
你也来和我一同写诗
就在今日，我们寻水经山
一同回避诗歌的主题
卖弄纸页的文字

要每个人的天涯都在我笔下无病无灾
怎么为你
就写不出一个字
就将它藏入一间屋子，堆满杂物
我的木琴偶然发出声响
那时只有我一人，拨发如弦
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
就打开
这个世界一片安静

2013.9.23

青冬祭之诗

——致 J.R.

要拦住飞累的飞机
要它下来，换我飞
要让你读到世界最高的抒情
要让我永远被风吹着
一个诗人能够做到的事
一个本子也可以
离开我的这些日子，我相信
它在自己写诗

谁把天气做成寒冷的一月
我的胡言乱语就纯粹属于月亮
那是在晚上，月色统治一切
身体如云一般流动

分段太多但月色正好
我以为我还是像从前那样
听不进劝，哪怕是
某件东西已经失去多时了

呜呼，汝之一去兮在此苦寒的季节啊
我为生者羞涩
我以手抚顶祈求哀怜

（诗歌不在碗里也不在课本上
不是粉条，四元一两
而这些离我们还有多远
我早已想起有个孩子曾经送我一个本子
那时我只听开篇不顾结尾
如今我只能写下凄凉的死
我需要所有的天真）

把当初的句子洗干净送给你
奄奄一息死在路上都不回头
一个意象从不会在我的诗中重复两次
青冬，青冬
我不能告诉别人你的名字
而何时我才会从身体中翻出一些旧纸
再来写这首诗
再听我鬼话连篇
想像你那令人迷乱的曲线

2013.9.25

超现实小夜曲

严重的、夸张的、剧烈的
一棵夏季

你的一切一切都挂在树上
被风轻轻吹响

明日打鸣的上帝，鸟群，以及新沐的楼房
这些都是天气，等你挑选

去吧，叶子的背面就是夜晚
就是月亮冒死伸入的地方

把整片夜空塞进一颗星星
观察天地的氧化
从橘子里诞生的幼神是否被人信仰
在明日熟透

所以知道
整个夏夜
都是你
严重的、夸张的、剧烈的
一个瓶子

2013

▮ 相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