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鸾旗

仙女乘鸾图 | 周文矩 | 五代
白鸾旗
一
朱三不认字,倒能认籀书,十个,陶屋内牌位上已难辨的“朱丁菩萨神位”,门首尺大的斜挂匾“菩萨殿”,那匾真如菩萨俯视的木首,然而格格不入地积着灰,许多年,唯有匾后斗大的望帝巢,树瘤般直挤到檐下,似彰示隐晦的不凡,然而满地就是舍利般的硬掉的鸟屎。鸟屎是不必铲去的,这些菩萨降显的福泽,山里上香的人一来,每每也就一二粒地抠走了,许多年,那地都下了几寸。缺缺然的不止于此,灶屋西墙前年缝宽已三指,钻得进兔,兔倒不来,柴烟从空隙里熊熊而出,远看如失了火。往年是几乎不开灶的,然而往年菩萨也并未被人窃议“不太灵了”,案上的供食尚未稀稀疏疏,朱三便不必偶尔移步到后邻去借米——田当年起就没做了,九亩二分地,帮着做的就是后邻的古二;水青色的狸力卸了犁,换与老五;深青色的贝锄,锄刃是祖传的一块乌贝,谁也不卖,却修了个锄冢,就风光地葬在里面,对于十见山的人,风光就是十见惊动了九见,二十二年前虽不及,但整个六见湾的人也都跑来瞧,肩磨肩,连挤了七人栽冢坑里,这别样的风光,若是能够记得起,朱三借米时的眉头恐怕就舒展些了。
“三哥,人哪有给锄头修坟的,怕是要不得。”老五当年说。
“你懂啥子,你那球样,屋头哪辈子出得到个神仙?”一个人说。
“你又懂得很。”老五当年回敬。
然而到底舍不得,朱三一夜失眠后溜入山坡林子里挖开锄冢,里面只剩几根随葬的鸟毛。努力一想,围观着的里外两层里确无生面孔,他于是便天天在湾里四处踅动,人们以为他在走山,但后来看他的眼神便微妙了。朱夫人对他说:“怕是菩萨喜欢,带走了,那是你屋头祖传的东西。”他听了点点头,每天仍只是踅。仅仅是据说,后来他终于和五见洼的光棍胡老姑打了一架,胡老姑当时还叫胡大姑,是个媒公,胡大姑唾沫飞溅:“朱三,你活该悖时,有田不做,净想到吃菩萨的!”朱三还以飞溅:“自家的菩萨关你屁事!又没吃你的,你手脚勤快,怪不得哪里都被赶出门!”
结果如何,据说是没有,或者朱三真的把东西从胡大姑那里找到了,但朱三的依旧日日乱踅,却是一种新习惯。他喜欢去看自家的田,烟麦仍静谧地等待他。虽已自己不种,却一切仿佛还都有关。看田里杂草有三成了,他最终就踅到古二院子口,喊:“二哥,杂草三成了。”若是起虫子了,那喊的就是:“二哥,起虫子了。”他的二哥往往不在家——因为一定要有一个人往往不在家,他要漫山遍野地走,否则不记路了,十见人便叫做“走山”——二嫂听见喊,就隙开门探出不耐的面孔来,有时她刚好在院子里喂赤䳤,瞥见朱三悠然而来的影子,不等他喊,也立刻不耐,因为朱三悠然而来无非是要喊,这三年倒添了一件新花样,就是借米,这便更使她不耐。朱三也许会说:“二嫂,都是前屋挨后屋的,那九亩地二十来年,一粒租都没要,借点米都要不得?”但不知他究竟是否说了,因为他不光喜看自家的田,也喜看别人的,因为他一边走山一边就揣摩了别人的屋子和牲口,哪堵墙烟得快,哪头狸力要配种,他通通知道过,只是从没人听他说出,哪怕是朱夫人尚在之时。因为如此,即使他渐开始关心和揣摩湾里草木的衰荣,山中狐兔的来往,知道毛饕餮的粪饼渐多,一见垭又快来游者了,也只是他一个人的先知。先知的人,于是也就先忘了,许多年无不如此,尽管他有些无聊。这天湾里难得来了风,宿烟约略散尽,自家的烟麦起伏过了,他于是想顺路踅去看周家的白鸾旗,他家出周丙菩萨,五十四年前的事了,锄头倒还在,田全养了赤䳤,所以他家屋墙都令人称羡地深红而强壮,所以他家菩萨的香火似也因此很醒目。但吃饭的口多,所以仍需养赤䳤卖。这天正是吃饭时分,朱三提着拾来的山兔,看见柴烟轻轻地出于屋脊,周四贵或者周二贵在“咄咄咄”地赶赤䳤,周四贵或者周二贵在菜园里趴腰掐祝馀菜,那阵晚风也跟着朱三踅过来,白鸾旗有了飘动,轻轻的烟缭绕一番,向着难得见晴的山湾里飞去了——朱三静谧地看着,知道那烟像籀书的“鸾”字。
这就是朱三能认的十个籀书。
二
在十见山,一件事要做够十次才能变成习惯,一件事要变成习惯,才能勉强待在记忆里。所以朱夫人的名姓,今日真没人记得,被“朱夫人”三个字所匿去的,谁也琢磨不回来了。一见垭的游者总是如此,他们九年一来,一年一去,来来去去便六百余年。在这样近乎永恒的来去里,十见山的人来不及记住他们,走山时相遇,也远远地错开了,他们永远相互浅尝辄止。对于其他九见,一见垭真成了一种外地,这外地人晓勇而沉默,但短暂,变幻,十见人的记忆对他们无可奈何。当胡大姑的师父服半仙奇迹地从这外地说来一个姑娘,人们在惊异的余裕中,竟皆忘了去记忆她的名字,这就是十见人的情不自禁的习惯,不带天数地数的名字,他们只能当阵风听了过去。就连当年记忆力最佳的少年,今日也几乎遗忘她彼时的种种,只剩她出嫁的一身月牙色,白鸾旗一般看不真切。一见垭尚白,这就是外地性的一例。
所以生活总要变成这样,主干悠长,而全无枝叶。人们除了习惯,不知何事可做,朱三日日走来走去,走着走着就无聊了,但他捍卫着这种无聊。他的无聊不是因为厌倦——十见人走山,不论独自走,还是结伴而走,都总发现新事物,找到新的小路,他们清楚那就是他们新遗忘的——而是因为他觉得十见山的新事物永远都是那些,那些重复的新,比旧还难受,十见山真是个小地方,他们在掌大的土地上走动着,感觉到一种狭窄的无边无际。他捍卫的不是重复,而就是那种有限的无限。
六百多年前,最初的游者来到一见垭时,还常有毛饕餮夜里叼孩子,十见山的人是如何为他们的朱雀羽箭而感到讶喜,又是如何努力去记忆他们的面容与名姓,如今早已烟消云散。缺缺然的不止于此,所谓的习惯,仍会变得支离,跳跃,十见山如有菩萨出世,在很古的时候,法事要绵延三年之久,菩萨已不属凡胎,不涉人伦,须为之举丧,今时单是穿三月丧服,其余的细事,三日便在小小的陶屋里完成了。之后是逢三六九,或一四七,或二五八,便络绎来了山中的香客。朱三自己,不知道很古的时候的习惯,他要晨昏两拜,一拜两叩首,一叩首一句“大慈大悲菩萨保佑。”只此一句,并无别的话。话喃喃念出,他要仰头看一定睛,陶屋外的一叩首,看的是匾,陶屋内的一叩首,看的是牌位和菩萨像。十斤泥巴混半斤朱䳤血,这就是所谓的“血肉之躯”,塑出的菩萨身,三十年都烟不掉,一尊朱丁菩萨就这样被塑在牌位后面,请来的泥瓦师傅刀工生疏,菩萨的笑唇走了样,温驯而桀骜。灰来,那是泥身,不敢细擦,然而五官已经快要烟秃了,原本朦胧的微笑,于是更加朦胧。
十见山如有嫁娶,也单是媒公领着红轿子去迎,人们不知道曾有唢呐手、麟角手、骨笛手一众随行;人们不知道天地山川曾须先拜四拜,单是在拜了春神之后便将赤䳤酒塞给羞赧的新妇,饮一个交杯。单运用一种木讷的红色,却无声音,图纹,和形状。所以新妇那昙花一现的白,却在记忆里有了立锥之地。人们单到六见湾看新妇,新妇却不必走山。亦不必有过门十日的归省,因为一见垭已空空如也,游者已经离开,失去娘家的新妇便随夫姓了朱。
三
服半仙失怙的新徒弟就是二见坡的路十一,服半仙虽称自己“不老”,如今却什么都肯教。服半仙见路十一懵懂,故意说:“十一,师父有一样本事,没传过别人,你学不学?”路十一什么都肯学,便说:“学。”师父嘿嘿一笑道:“你娃儿有志气,这个学了,十见山的姑娘,哪个不喜欢你。”徒弟见了师父的嘲笑,无由地发窘,也不答话。徒弟虽什么都肯学,第一是想学长生,服半仙斥道:“什么长生短生,你是故事听迷了,我们请神求仙,就是一门子手艺。真仙哪个用学?六见湾的两个菩萨,哪个不是泥巴里耍大的。”
那天朱大早过了耍泥巴的年纪,但也比路十一想象中稚小许多,在路十一的想象里,朱大不会为白鸾的飞来感到恐惧,那天朱大一边慌忙从院子里奔向屋门,一边是“爸——”“妈——”的哭音,朱三只被一阵鸟鸣的轰响所惊动,出门看时,看见朱大已跑摔了一跤,一只巨大的白鸟已落在院子里,看见鸟背上坐着两个人时,朱三已不敢再看,忙扶着朱大下跪磕头。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在路十一的想象里,仙童便会这般会轻身下鸾,悠悠长吟。朱三余光瞥见一双脚来到地上,走近,一张黄纸递将过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仙童如机器人般的吟声回荡着,“上师占得……无垢菩萨……转世灵童……慧根无上……特嘱接引……正位涅槃……以游无穷……”
“谢,谢仙人。”朱三只听个半懂,一径磕头,不敢接那黄纸。
仙童又说了一大堆话,朱三不敢细听,一径答应“晓得”。
于是又请菩萨肉身母——朱大的母亲——出来,封了二品夫人,赐享鹤寿三百,全家都要被福泽的。
“……汝三年不得沾彼之身……”
“晓,晓得。”朱三说。
朱夫人忍不住一笑,满口黄牙。
后来就是请菩萨上鸾。“请菩萨上鸾……”
“菩,菩萨……快去吧……”朱三只是手足无措地看着朱大。
然而菩萨却哭了,一径往屋里藏,当仙童将他扛上鸟背,他仍然像挣命一样,连鸟毛都扯落了几根。
直到白鸟飞得远了,朱三和朱夫人才起身,但鸟背上的影子却还很能依稀看得见,因为那巨翼从云烟里扇出一道空洞的路来,朱三知道那影子是属于那未曾开口的仙人,它说话又是怎样的调呢?朱三在怔忪间,发现那黄纸和鸟毛一并落在了泥地上,捡起来看,他不认字,不知上面写着什么。
路十一现在虽不再怎么想象白鸾的飞来,因为服半仙看古书时须静气,耐不住他,吓骂说,如今城里就有某种匪人,专门拐你此种娃儿,骑白鴸,装仙人,你上当就活该。不过之前,在长久的仰望天空之余,他会缠问服半仙当年菩萨飞升的情景。服半仙不耐地叹着气,说自己没这个眼福,路十一便自顾自跑去问朱三,朱三看见路十一,倒先问:“你是半仙的那个新徒弟?”
回答是“是”。
“你来得刚合适,去把你师父请过来。”
于是服半仙请来了,朱三要扶朱丁菩萨的鸾。服半仙犹疑了,问请菩萨什么事,朱三只说是请雨。服半仙却岔开一句说:“老三,不是我啰嗦,当年给你说媒,是要助十见山因果完满,不能少一见垭这因果……”朱三打断说:“我晓得。”
于是选定一个吉日扶鸾,在四月初六,朱丁菩萨的白鸾旗下,助手便是路十一。
扶了四个字:“无事生非”。
四
唯有白鸾旗,不论习惯如何愈加简洁,它永远是这简洁中的部分。但平日是看不真切的,虽它确属十见山特别而真切的一种民风,民一面为菩萨举丧,营殿,而匾上的籀文尚未题时,一面将赤䳤血沸浓,寻大樗的树乳,一混,染出的布便呈一种永恒的白。所以虽有人常说十见山没有过去,即所谓历史,但白鸾旗是一个特例。往往没人住的老屋烟成一堆沙子,旗仍安然无恙地耸立着,时间仿佛对它不屑一顾,在二见坡,甚至已逾千年。而人们呢,早已忘记这是哪个姓的菩萨,只知道那剩下的旗就是千年前的旧模样,旗下也还有零星的永无效果的祈禳,他们不知如何面对白鸾旗千年的脸,然而其实那脸上什么也没有,这种廓大的没有无时不衬托着他们的渺小,他们却更加得意,仿佛是他们创造了永恒,然而何为渺小和得意,永恒,他们毕竟什么也不知道。
朱三绕着周家的白鸾旗踅走了,感觉路十一仍在耳边说:“你先给我讲讲菩萨的事,菩萨升天的时候,是什么样呢?”朱三想说:“你奶娃子家莫乱问。”不过当年的景象,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于是他就什么也没说,但他感到唯有一种似哭的声响,雨一般模糊。六十三日没有雨了,说起十见山的雨,有点像十见山的烟的对称。人们看不见雨水,人们听见檐间的淅沥声后,起身看时,雨已经从门底缝里爬进了屋,屋里就这样湿了。十见山向来没什么风,御风而行的地仙若经过,为了节省力气,往往也就步行,祂们若逢时,便会看见磅礴的大雾自天上喷流而下,或者一座座乌云向人间倒塌,不知道这就是十见山的雨。雨到达树或檐,这才慢慢变成水滴,其余的仍然大雾的样子,麻布一般在地面爬动,而且很容易往高畸处或者棚房内,因为十见人说,它要打湿一切地面。或许朱三已不记得,正是一个这样的雨天,睡屋的地上都已经湿湿的了,朱夫人和他能够听闻屋外雨声的闪灭,并且异常地磬响,他刚刚沾了朱夫人的身,朱夫人呢,是在病着,她的记忆已仅能记人,不能记事了。“我想我幺儿……”朱夫人沙沙作响,朱三忽听到这句话,猛然起了一身寒栗,下意识给朱夫人一记清晰的耳光。“莫乱说。”他咕噜着,但仍异常清晰,而他旋即懊悔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如今朱三或许会莫名地看起自己的手来,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了。
而十见山的烟,烟比雾更轻,比一切都更轻,笔直升上去,人们说是神享用着。而烟无时无刻不在上升,十见山的一切事物,除了有血肉的——就是草木鸟兽们——无不正变成这种上升,而愈是经了人手的,愈是精巧的,便要愈快化为烟去。朱夫人月牙色的嫁服,连着两大箱嫁妆,才怀上朱大,便什么也不剩了。而人们知道记忆也会烟掉,记忆的烟是看不着的,不像烟麦,只须站在田垄上凝神,便可看见阳光般的粉末袅袅升跃,假如没有几场雨压一压,是要连谷粒也在一起烟掉的。记忆虽迟早虚空,而数字偏能烙刻于心,仿佛天数地数在所有那些无重量的事物中偏最沉重,所以人们过去的每个日子都记得,但那日子里究竟干了什么,却浑然不知,只记得一个空日子,就像麦穗的空壳。不太受过去的扰动的他们,不以为空壳是一种不完美,偶然看见蝉蜕,也要疑惑是神将其中之物预先享有了,走山时若捡到迷路的熟人,面对尴尬的笑容,彼此虽存往日的恩怨与此时的悲戚,也颇为宁静,他们干脆不知道什么是完美,就像朱三曾知道菩萨“以游无穷”去了,但“无穷”是什么地方,他在忘记之前仍没有琢磨出来,总之是在天上的。人永远不会烟上天,人是大地上最沉重的东西,哪怕他的最小的毛屑都会落进土里。人和凡兽只能如此生存下去,他知道就连大鹏鸟最终也要落地。
五
若是烟短暂地散去,这便被认为是难得的一种好天,而白鸾旗也能看得真切,走山的人,有远远近近的刺眼的白色的参考,路就很不容易走错,若是朱三,只需专望着一块白走,不知不觉就能到家中。有一回朱三就是这样走入屋门,一定睛,发现牌位上“朱丁”二字忽然不认识了,正努力回忆时,周二贵却进来了,笑道:“朱三叔,今天到我们家来拜菩萨啦?”朱三为此皱眉了许久,想到了许多事情。
今日他只顾低头,按着平日所记的路走,也并未多踅一步到古二屋门口喊,而直接走回了家,却见古二已在自己的院子里,仰头看着那白鸾旗。
“三哥,才想着你不在呢,”古二倒也看见了他,远远地说,“还拿回个宝贝嗦。”
“二哥,这十见山还有个屁宝贝。”朱三应着,凑近了,“怎么样,这回旗子飘得?”
“好看是好看,”古二却不看旗了,倒盯着旗下近日烧的祈雨符,黑黑的残烬,“但天嘛,怕还是这个样,三见沟驱了魃,屁用不管。”
“你倒听他们!这些年哪年子出过魃?都说菩萨不灵,我看是人心不诚!”朱三忽然严肃而且不快。
古二一时无法无法接他的话,眼光仍只在那一团黑色上打转,过了一会儿低低地说:“听说五见洼的胡老姑出脱了。”朱三一震,却全无声色,他知道这只是一件事情的听说,然而有着相劝的意思,而且不能不使他想到许多事情了。
他手里提着的,正是走山时捡到的死兔,但凡兽类的记忆消却,最后连怎样进食也忘记了的,就常被走山的人捡到,而外来的鸟兔尤多,正因为是外来的。本地的东西,好像习惯了这一点点销蚀的折磨,所以往往经久不死,但一个十见山的人也少有寿终,他一直忘下去,最后会把自己忘掉。他还有着许多的记忆,但他单单把自己忘了。他知道把自己忘了是怎么一回事,知道自己终于也到了这个时候,他有着全然的动静与哀乐,和常人无二致,但他的确只剩一具空壳了。这就叫做“出脱”,于是他往往很快便死了。
“地怕旱,人也怕旱。”往时服半仙常对朱三这般说,“你能跟那姓胡的比?再说,他屋里起码有一个兄弟,你孤家寡人,要不得。”然而朱三从不肯听,只答以“我晓得”,其中的缘由,自己也忘了,他想,是否曾答应过朱夫人什么事呢?十见山的人每日醒来,要就近走一圈,与屋里人说几句,或者交换几个眼神,这才慢慢想起自己是谁,有时因为年纪实在太大,双方皆没有想起,却明白对方是谁,于是彼此提醒,于是仍这样下去,直到任何提醒都再无作用。朱三仿佛听见有人对他沙沙地说:“今天,我没有我了。”
“再等等,你看旗子飘得好。”
古二以为他是说田里的事,便说:“三哥,你也天天看着的,这季的麦子怕是要烟掉完,整个湾都没得吃。”
朱三又是一震,醒悟了,然而只是沉默,他想,原来今天你来最后是要说这件事。我又能吃你几颗米呢?不如明天去找老五吧……他虽搬出了十见,可是不是特别远……
古二看见他望着白鸾旗入了神,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于是也颇有兴致地,抬着头去看。
2018
后记
无心起社,空存叫地之名,休休。亦叫地而已。
2018.11.21
▮ 相𨳹 ▮


鱻蒼載 | 「鱻蒼載」的隱語/鴘轉為魯迅所發機,鱻與新,蒼與青,載與年。從潘諾西亞人的幻覺,到阿美西亞人的語言僭主、共和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