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rgin Forest with Sunset | Henri Rousseau | 1910

结绳记事

每见你一次，便在神经轴突上打个结
那是我记忆硕大而饱满的凸起，那是
多巴胺永久聚积之处
当祖先将古老的手掌伸入我的头颅
他们就会摸出所有的事。摸出你剃尽

蒲公英的白发，植物缤纷，将你推入
去夏我保存至今的凝睇。摸出那天下午
有鱼状的云飘过头顶，忍住了雨水。

气温想找回喷嚏，指甲和天空在交换颜色
你的名字在一个死结上，当他们顺流而下
去摸我的血管。

很久了，我利用这些缠绕的事物
其中有多少关于你的事，不能诉诸
语言的柔软，你一件一件递给我
在身体里，我来打满绳结。

2016.4.19

弟子

1

斗篷仿佛一个精灵，以你的呼吸为生命
——玛丽娜·茨维塔耶娃

夜晚。
    月亮是
            唯一的出口。

	    我是另一个
彼此对视。
		落入我的月光
		        正落入人与兽的分岔。

徒儿。你成年时
			获得第二个乳名。
我喊出它，一只大鸟
			就从我身体通过。

我只创造了
		四个字母。和
一个汉字。
		我只是一件袈裟。

披上它
			降落伞在上升。
抖动它
			魔术师被变走。

2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
——《小雅》

把紧密的四言诗泡开，需要血液一生的搅拌
你名字的密度，注定了在我身体沉底
像感冒药深入咳嗽的过程。
你喊：师父。
言语有时并不被双耳拆卸，只是去
撞击穴道。我终于成为一口
向你不断加深的井
心脏分泌胃酸，并向右
一点一点移动。从你背影中，诗歌走来。
为了推翻
我对身体昏庸无能的统治
血小板
在密谋着凝固。

3

愿你的眼睛是陋室之烛，目光是烛心，
愿我是个盲人，盲到能把它点亮。
——保罗·策兰

你又开始打盹，仿佛只是去去就回
伏在桌上，如一杯咖啡在浓缩
我在对面
像被你压住的书一样保持清醒

人们被夜色打湿后
餐厅外的歌声在向内甩钩
鱼竿悬停于我目光之上
将你从浅睡中提起

你问几点了
太阳在靠近，万物在离开
言语摆放成困在内部的钥匙

但我说出时间，各自
以呵欠打捞疲惫时
你眼睛的江面必猛然闪现的渔火
将一道漆黑提炼的小路照亮

你是不是用纸的空白比喻过什么
当我动作僵硬地拿它揩嘴
却将自己从人间慢慢地擦除

2016.5.20

夜曲

1

像刽子手，不断地切歌
下一首。英文歌，恍然间
满地的英文单词

他的身体在被单下成为沙漠
眼睛湿润，两片小绿洲
一口秘井打到了悲伤

旋律的马队深入荒芜
耳机如两尾白鱼
相濡以泡沫

音符散落
灵魂就抓到了车票
开往梦

2

而他易燃的心脏
在途中被查出

被扔回枕头，他下意识地
按肚脐，发痒的播放键

他用力地翻身
手表伸出的唱针，继续
读他的背面

架上的书
也在翻，床也跟着翻

床是一艘船。陆地，三小时后到来
地球在不停地翻

奇迹出现——他静止了，他已入睡
一块墓碑从身上醒来
梦话开始凿它

2016.9.13

卫生纸

卫生纸：一包彻底失忆的日历
只有两百天。乖巧地趴在
我真正的时间之中，像宠物
剖开它的时候
连叫声也没有，只是伸出

一张不会说话的
白色舌头，舔我的手

舔走我的油渍，精液和泪水
我感觉我正慢慢成为它
伤口的血，进入它的纤维
继续流淌。它只有一克重
多么像被我逼着堕掉的弟弟

2017.1.19

碗

这是面馆最忙碌的时候，碗叠成了大楼
一只上面叠着另一只
碗欺压着碗
碗强奸着碗
碗的社会

一只有缺口的碗
划破了顾客的手指
厨房里成立了临时法庭

终于有一天，碗不够用
它从橱柜最深处释放
那一天接近年底，事物都自带靶心

我在一次手滑时将它枪毙

2017.1.27

图书休息日

图书馆突然停止借阅，
鸡蛋都放入一个篮子。
所有书籍正重合成一张：闭馆通知，
右下角翘起，人类在那里很轻。
知识的马队可以休息，门锁保持中立，
空气完全静止，成为
自身的雕像。
安全出口在打转。鹰失去目标。
记忆电梯里，无数心动的容颜一闪而过，
我曾一一回头，如今，庙宇的石块
将从信徒中独立。台阶给出长长的账单。
更多的书本在无人翻阅时打开，尝试呼吸，
但建筑已学会用桨，
借阅必须停止，继续窥望只能成为一把镰刀，
从荒芜的田野，天空更加永恒地路过。

2017.2.7

给海边的一棵合欢树

你的阴影是强烈的修辞，我将单车停在这里。
你完全停放于自己的定义之中：合欢树。
海边，我的植物分类学为无人的
坡地唤醒一串名字，名字的防波堤。
父母其实离我很近，两公里，但几乎
不曾出门，不知道这里直立着孤独，隐匿，
植物的儿子，树的我。
他们只是不断掀开炉子把面煮进去，
吩咐我上菜：端稳，看紧脚底下。走廊
的短暂黑暗，我无辜的双手成为面碗的翅膀。
现在我躺在碗沿上，大海轻轻洒出来。
他们不知道，但认同这一切。
他们不断询问：海边是什么样子？
我迟钝于描述，在亚欧板块的边缘，答案
正像面条一样浸入，捞起，浸入。
一棵关于爱情和幸福的树，
正朝我们的面馆孤单地奔跑。

2017.2.12

超现实鼠灾

说是鼠灾，不过仅仅一只老鼠
它在夜里咬伤了童年的我的小拇指
十几年后，它死在另一个城市的粘鼠板上
母亲最先发现，她说：果然逮住了。
是我把发臭的尸体扔掉，但知道事情
远没有结束
它还会在夜里复活，咬坏我们的电话线和衣服
吃光我们的花生
我们只能带着被打翻的耐心在它后面修修补补
和它保持提前的共产主义
我们只能看到它的遗容，灾难的逗点
为什么它不肯活着见见我们，而只是把所有家具的内部
把生活的内脏都翻出来，甚至那天
爱上了我的血？
每个人总会拥有一只老鼠
当我把它的尸体扔进垃圾桶，我的小拇指
已经十几年没有痛过了
那天，我永远地包扎好它留下的伤口
但发现墙角还有另一个，那个洞比我的眼睛更大
阳光手指般从外面伸了进来

2017.2.24

超现实仙鹤

或许它曾经是窗帘，但在我
很小的时候，它已完全变成衣架上的防尘布
在外公的房间，我喜欢
躺在床上凝望它神秘的图案
几只仙鹤，立在松树上，或飞在缭绕
的云中，姿态超然而渺远
保护着我们的衣服，十年里
那些从未被翻动过的衣服
像退休的命运一尘不染
静止，或许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
在生与死的巨大间隙中，除了
剪刀的边缘，老鼠的饥饿，没有什么能
破坏它，包括我脑海中对那个仙境的误闯
但午后穿堂风有时会拜访房间里的这些沉默
我看见布的拂动，仙鹤隐约地拍打翅膀
但从未变成老人飞来我的梦里
只有白发稀疏的外公
他常常在房间里抽烟，目光
呆滞，整个下午一动不动
我为这些袅绕不去的烟雾而悲伤
试图拉开窗帘，打开窗，让空气
流淌，但每一次都会从窗外暮色里想起
仙鹤从未到过这个世间
只有手指间被他遗忘的烟静静
燃烧着，飘过他凝固的视野
而我和小时候一样不知所措

2017.3.11

超现实猫耳

我总是在午夜遇见猫，在漆黑的小巷
它自黑暗中出现，审视我
和我接近，又回到黑暗。这一切总是
悄无声息，夜路上的不安，总是被它找到
并放大。它的耳朵率先抵达我的存在
我想起在游乐园，我们曾买到一个猫耳发箍
你戴了一整天，我们像两只猫
相互看了很久，而你仍然用人类的耳朵接电话
或者听我呼唤你，它只是
一支失聪的玫瑰，廉价的模仿品
其实我也戴过，镜子里的滑稽
使自己不禁发笑，我们被暧昧的装饰物
箍得头疼，我们甚至没有尾巴，不敢享受
高处的危险，任凭那对猫耳代替命运
在后来不知所踪，或许你不知道
它总是出现在我的头顶
金箍的咒语已经不必念出，仅凭
这不断延续的沉默，这永恒天性中
的沉默，它自动地缩紧
是那个无数黑夜一样没有面孔的小贩
最先拿出了它，并让它找到我们
把你的前额慢慢向上打开，像手一样
固定即将开始的幕布，抚摸生活的肌理
使我们敏感，使我们拥有胡须
在人与猫的脆弱边缘
我们不再是自己

2017.3.12

公园论

有时，未竣工的春天
只有铁护栏独自觅食，这骨骼最长的动物
把锈的凝视伸向人工湖最慢的心跳
鸟走后，悲伤的树枝甚至握不住一根羽毛
鸟出现，把鸟粪的绝对证明于路灯
路灯从不抬头，一根光的吸管

有时，迟缓的季节
不必再闪避园艺剪刀的鼓点。古老的风
玻璃般走入，放下游船，鞋印，和自身
帽子突然飞走
			            但没有帽子
心也布满厌倦，让无人捕获的鱼搁浅
在木椅继续生长的内部，两个党派
蛀蚀党与开裂党，哄抢时间的选票
脚酸得在它掉漆的国土产卵

有时，这就是
相互推理后的双脚，但棋盘广场
更加沉默，告示牌说：著名的残局
有无数战争
					无数破解
而和平中伸出更多的还原之手
把石雕的炮棋摸得发亮
										摸得黑暗
不摸。现在，象棋将加入新子：“人”
驾马而来，骑象而去
									游无名的假山
石阶光滑，石阶一步步的论点：
桃花为你们把世界开得更低
						                        开得更高
游船小了，其名为鲲，或像鸭雏划着
钢铁浪，徒劳地靠近，寻找着母亲                       
母亲承担了靠近
							人承担了徒劳

有时， 时间的毒液
发作很慢，情侣交叉的影子
只有老人不需要休息
					                  需要休息
绕着湖发痒的牙龈飞跑，或反复拍打
具有文学性的树干，那些树
正为夏日编写自己的词典
又在失败中成为菩提本无树
												菩提树
我忍不住坐下
						我最终起身

有时，草地
冒出顿悟的冷汗，那喜爱收集我们在
逆光中成佛的微型欢喜的，别遗漏悲哀
哪一种地上的直立之物更像钉子？
它们的根须，它们的根须就是
我们体内的秩序又一再消失于脚底
博物馆之于公园的高贵
										就像双眼低于眉毛
遗址之于公园的拘谨
									正如左撇子的右手

现在，迷路了，哪一种荒芜更像出口？
无边的竹子构成漏风的世界观
正如你挡住了一粒灰尘的幸福，一粒灰尘
挡住你亲人的落地，“何处去”的哲学在问路
黑暗给你最终的提示：看看四周为你
准备了什么，所有路标都已藏起
							                            都已盛开
到花蕊中去寻找最小，然后你将找到
在无人找到的背后
								在所有人找到的背后，都有
一条仍然饥饿的天际线
太阳的拳头在上方越捏越紧

2017.3.27

夸克

1683 年，列文虎克
在玻璃下面发现精子，诗全部得到证实：
每个人都是一片国土，携带数以亿计的孤独
1838 年，施莱登和施旺提出细胞学说：
我们本来就由孤独组成，生命
是孤独的统一体
而在几十万倍的电子显微镜中
原子被找到，人类才肯相信，孤独并非最小
它还由致密的爱，电中性的欲望
以及绕核运动但永远测不准的自由构成
而现在，原子之中还有更小的夸克
爱里面还有更小的孤独
我们已经无法抵达它无限的边缘
分解和组合，创造和被创造
我们曾经是泥土，是水
是精液和肋骨
曾经拥有灵魂，轮回，仙丹，伊甸园和祈雨术
我们在实验室中漫长地打磨着透镜，去寻找
上帝的沙子
漫长地堆出自己变化的本质，推倒又重堆
德谟克利特的信徒
我们成为宇宙的分形图形，无法还原的魔方
两面永远相对的镜子
上帝就在那无穷的反射之中

2017.3.31

洗头

很累。埋头弯腰，把世界旋转九十度，在门外的
空地上，从水盆里舀水，像乞讨一般艰难
面向田野灌溉自己的头发
田野的尽头是民房，公路，和夏天
更远处还有港口，记忆，被浪叼走的脚印
而我必须在它们面前一动不动，像新收入的某个
汉字，浑身拗口，但参与从水里漉出诗的日常仪式
而最后一句的灵感，像洗发液一般毫无可挤
只有手在思考，怎样用革命和泡沫去夺取
头等阶级的原始积累，被溅湿的脚显得多余
下午的阳光攀爬着昙花一现的瀑布，和黑暗的悬崖
而我恍然替代了更为短暂的深渊，让头发的泪水
向自己滴落，让瞬间从身体上流干，黑色的火焰
慢慢浇灭，头发能留下的，只有它自己
头发留给我的，只有地上，手上，毛巾上
一根根黑而细的路，对于这些从未行走过的生活
我满怀愧疚，我努力把头向前伸着，试图去接住水
将一个奇怪的姿势保持了很久，直到自己变得干净
这是一次深深的鞠躬

2017.4.2

抵达，离开

1

奥德修斯，那支忧郁的短歌，终于回到
伊塔卡，那重新开始的主题，
第二遍了，仍然用二十年

去抵达橘红色的电话亭。
就在这里，你说，用这黑色的背景
我们合影吧。在白马非马的海岸。

在这被溺爱的，手足无措的沙滩，
我破烂不堪的船，抵达。你高举相机，
身上的船员早已遇难。

抵达，离开。

你相机高举，是个上帝，它知一切。
它说：看着我，笑一笑，别发呆。
它在我的心中创造着世界，

仅仅用了一个动作。

2

让所有人重新回忆：陶渊明
看见的究竟是什么？不是南山，
陶渊明说，不是，我看见落锁的栅栏门，

那里禁止停车。是否因为五月在此处
过于喧哗？而菊丛尚未盛开，或早已凋谢。
就是这样：尚未离开，或早已抵达。

更加有电话亭。是的，一个太容易的
花朵，高出我们，就比我们轻。
我们从未拿起听筒。只是

抵达，离开。

新鲜如回音。唉，陶渊明看见的是你，
当肉体采下自己的灵魂，
离开与抵达同时是他。他看见的是此中，

是你，不是你，是你，是伊塔卡。

2017.6.3

将逝之鱼

将逝之鱼，在砧板造成波浪
你的网那么轻，你的汤亦那么轻
但别哭泣，你知道
我们不过长得像各自的母亲

你是湖水的过剩，我是一切强大的
都变为怯懦
如果我们不是生存的两个端点
在死亡间，就不会有动人的流域

永恒的岁末也唤你回来
每一刀剁你之声，都勿施于人
都变形，为段，为片，为惊愕：
面对世界的宽大，心胸一下坦白了

纳入母亲的手指和盐，同样
在她皱纹上，走动着光线和寓言
将逝之鱼，今天中午
她是你的生死之交

我终将离她越来越远，像慢慢
增加射击的距离

2017.9

落

“你妈怀你，有回发脾气
在坡上打滚都没滚落了你
所以你呀，就该来到这边”

事发前，产妇马茸茸两次走出待产室
都被劝回
她选择跳楼，因为无法忍受的疼痛
她哀求剖腹产，但是被反对
只允许用狭窄的阴道
在我姗姗来迟的古老世界
那天下午，母亲小她两岁，宫口开全
被人抬着，急穿于故乡的山岭
这个邓姓女子
你是否勇敢地想起过死亡
百万年，多少她用同样的方式
迎接过山间的晚霞，松浪遥远
腹部如船，因为
神一般的海鸥在那里测量着
天花板的逼仄
该为所有五楼的窗台焊起围栏
用一种疼痛去模出一种钥匙
上帝把我们的第一扇门
关得那么紧，一个人
不可挽救地成为一个人类
就该由全人类来谅解

2017.9.7

李明勇

丁酉闰六，余还南宅。自误久矣，光阴轻掷。言之于诗，亦复何益。

人类，从狗尾草中训练粟，白垩纪的籽种
后来化作甘蔗、苦竹和千屈菜
一粒古老灵魂在时间里不断破碎
一哄而散的原始爱，总会有它的达尔文来收拢
我们的良心是狗，信仰是变形虫
勇气是浮萍，聪明是乌鸦，忍耐是蚂蚁
唯此慢慢直立的形体，追随无限更改的四季

明是明天的明
明是没有明天的明

下一世我将变成似火非火，下一世
我将变成塑料袋和塑料袋，下一世
将变成天空和姊妹，下一世
我的姊妹是否怎么还不能彻底达及，还不能
而但见宇宙愈空而鞋中的沙子愈小
而游荡的我们是失去了游荡还是

仿佛下楼。先左转，再直行，先横再竖
撇，再捺，横折竖勾，再横
——“李”
李是我爱你的你
李是我不爱你的你

失去了我们抑或它爆炸之后的残余
生冠的生灵之后是有角的生灵
生爪的生灵之后是有蹄的生灵
生羽的生灵之后是有毛的生灵
蔷薇科之后是蛋壳，蛋壳之后
是石头，外科的灰烬之后是内科的星辰
猴子的表情之后是猫的眼睛
猫的眼睛之后是鳄鱼的泪水

残余的光阴是用李明勇来猜拳
李能砸坏明，明会剪开勇，勇可以包住李
一个出明，一个出勇
明勇，李勇，明李，勇李，明明
这一局并非我的小名
但我还是忍不住脸红

2017.9.6

出脱

出脱：多么哀伤
为我们的死者，将来的我们
造孽，悖时，没眼火，和所有事物都有关
也用来形容失去
我的人民币，心和时间，都出脱了
似乎它们曾在我的内部
然后约好一起去旅行
最初的人们如何表达
这个小小的转折？
缓慢得到意义的发音
在何时引起舌头的震惊？
语言的秘密指称是坟的第一掊土
也是最后一掊
还是其中跃迁的蝴蝶：出脱
完美的送气音，不朽的失去
向着另一个能级
求之于娃儿：美丽的苦海莫轻易看破
从高处下来
小心那辆车，握好这个扶手

2017.9.18

双乳山

今天，我们不要再为自己修建城市

今天，我们要为外星人修建迷宫

藏好所有女人，用光所有曲线
只剩双乳山，蓝天下的双乳山

一个乳头是坟，死亡吃着奶

一个乳头是船，逝去的水手
在浓雾中辨认着太阳

神，这个时代受迫害的骑手

人类不再是你的驿马
人类，空荡的背部依然朝向天空

2017.9.22

洗头的纳西索斯

从纳西索斯中舀水，从谁？手的思考
正上升成晕眩的树林，死
也为了被加倍而呦呦鹿鸣

自我的灌溉变幻着它的黑色花朵
你没有灵感牌洗发液，白蝴蝶不会
狂涌。你水仙叶般的指尖徒然轻弯
脸盆里无鱼沉落。从西施的溪镜中

死递来木梳：用我的吧，的吧
你的湿发，被梳齿冷笑地编织着，不美
你俯身为阿基米德未竟的圆
贝壳般合上两个自己，手的思考

正下沉如掺银的落日
木梳：溪上故意折断的树枝
你替水溢出，跌入汉字

2017.10.29

无限死板

砍树，砍木又寸
再砍是死板，你板，你木反
你被蝴蝶击碎的庄周
庄成一只不仁手
周成一只不知手，跑题般合上
你亡妻，始成空
有一个空，你的，你有 吗
没空，没 ，空，谁放在那里
空的砍，空的死板，铁鞋不走终南山
墓地因吃素而完美，神本树要结如果
人本树要结豌豆
一根线从所有死尸穿来：成手纹
合上长生一双手，合久必分
王侯将相也合上，更换精子的车灯
代沟里的豌豆，哦，自花传粉的宇宙
宇纯洁，宙天真
g 小调父亲，B 大调母亲
你不叫商女，你不叫米索娜茜朵
朵，茜，娜，索，米：你在碎镜前
梳剪 DNA 辫子

2017.11.8

野岸

你不能升天。那名为大的不是世界
你扔掉的果核

里面无数物升天，回所来
回未来，回回
大界不知小界，小界不知空界
你扔掉的果，核

有因界，有果界
你在界的因界，不在界的果界
你不在在界，而在不在界
界与界，有野岸
你扔掉的，果核

哪些岸是野的
哪些岸经历过养殖和采摘
岸与岸，就散了吧
你，扔掉的果核

2017.11.15

无题

*

来，忘记田野是一辆车，
货物都已卸下，水稻不再移动，
只剩寂静在挺举。
忘记迷路，但接受一切对
我迷路的指控。

让狗永远在它的
一夜变老的司机身旁。
那警笛般追随的眼神，
在合法的遗忘之冬，
远成世界唯一的亮点。

*

初一到十五，月亮怀孕了。
时间的性欲那么皎洁，
世界是不吸烟的。

嫦娥的眼泪当然是标准的球体。
怎么办，当寂寞的影子
也想抛弃它的英雄。

一把直尺足矣，二十厘米，
跑道一样平放在地上，
能够量尽我的未来，
它也必然起飞。

*

我们在所有真理中挑选了这个：
1=1 2=0。
命运已经修到顶层，
♥A 在楼顶，带着心往下跳。
你随手把楼层洗乱，爱情
便从千篇一律的牌背上走。
紧张中，一切其实都很安全。
最后的乌龟牌
自然在我手中。

*

二十年来，心脏相信吗？
右胸口有它的替身，
有它的利息以及全部存款。
而不只是慢慢变成
一片不上不下的茶叶，

在你的语言之杯中。
或者终于被找到的老鼠窝，
想象的不在场证明，
睡或不睡，对于夜晚的
粗陋分类学。

*

不是诗，是你
失对又失粘，犯着孤平。
一个孤独的，平，
隔失在无数的仄里。
唉，在起承转合中跌倒了。
多么生僻的意象。
又何必一韵到底。
世界上有那么多对偶，
愿你也被拥抱，被爱，被合掌。

*

一片乌云把没有带伞的人
一直
送到了家门口。

无家可归的云，
总是有
令人心疼的善良。

*

端午节的记忆，过于粘牙，
悔恨刚被遗言包含，
自己就可以像粽子一样
去死了。

但只是睡了一觉，像糯米般醒来。
明明你只要掰开就能看见
那颗红枣。
我的整个绝望在捆绑中变甜。

*

像刽子手，不断地切歌。
下一首，英文歌，一瞬间
满地的英文单词。

耳机紧张得像一根绞绳。

整个黄昏，
太阳都在公共厕所上空排队。
死死抱紧台灯：
我是黑暗的旱鸭子。

*

充电宝伸出它的树枝，
手机：黑暗中移动的
一片发光的叶子。

太多尿，太多流量
累积在月底的凌晨。
路灯照亮的潜艇在深海，
一只鮟鱇鱼呼啸而过。

四下无人，
路边出现一间隐形的厕所。

*

星空倒映人间。
处女座倒映强奸犯座，
人马座倒映火车硬座。
太阳永远倒映主席。

火车上五个有点左倾的座位
包围着稍微右倾的桌子。

外面夜色正团结在一起，
仅有几颗
来自宇宙的鼠目寸光

*

在公园，人与人剧烈搅拌。
大地为他们开满“这是什么花”。

一树玉兰的威胁下，
自拍杆和人保持着安全距离。

然后就有自由了：
共享单车的座垫提前飞升。
空水瓶逃过一双眼睛。
左眼，可回收；
右眼，不可回收。

2016 - 2017

文学是杂草论

或许离它真的很近
砍来喂猪
或去扩大那些火星
咒骂过它微小的刺
而巨大的，连心都猛然一跳

而现在我们远远地流经
漂着我们沉重而巨大的尸体
而微小的，已是被庄稼赞美为尘埃
生长的野蛮
是一个男人要变成三个少女
痴迷于相互追逐

蘸火写字的你
空坐一天的你
石头一样潜泳的你

两岸是黄金般的世界
心里无花齐放

2018.4.23

▮ 相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