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gmund Exner’s portrait is combined with his model of movement aftereffects taken from his Entwurf

我有三颗核弹

第一颗核弹

它炸向还活着的死亡
炸向尚未失去贞洁的自己
在
它的性器进入那座岛之前

让岛上的人们误以为那就是远道而来的雷声
然后他们收衣闭门，开始播种
在不知名的季节里
等待着即将降临的雨水

第二颗核弹

它炸向卵子，炸向小孩
它来了，它来了
对于人类的古老天真，它的脚步是又不是。

人类，在你的额头
有一种饥饿我叫不出名字
有一种蛋糕我叫不出名字

有一种像花朵的小虚无
有一种鸟在春天的枝头呼唤猎人
我叫不出名字

突然挤满这里的小孩就像他们手里的玩具枪
只能发出哒哒的声响

第三颗核弹

上帝曾用手拿了一下它，没有拿动
于是上帝创世

它炸向未来

亚当说，夏娃，你看，那是什么？危险的
事物固然美丽，可那就是我们的爱情，亚当。
亚当，让我们一起从树上摘下它。爱情是
一个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上帝就是一个
老瞎子，爱情是一个比上帝还要孤独的君王
还要孤独。亚当，我是夏娃，亚当，让我们
一起摘下它，亚当，我体内有条蛇。

它感觉有人拿了它一下

人类从此再也没找到伊甸园

第四颗核弹

第四颗核弹
它拥有三颗核弹

2013.11.9

草 花 鸟

1

草儿绿，花儿香
鸟儿在树间叽喳唱
我们高高兴兴上学堂

2

草，绿得刺眼
花，香得诱人
鸟儿诉说昨夜的梦
那是哪一片羽毛飞入它的梦中

3

草长莺飞，花迷雨醉
陌上的少年有鸟的心事
曾经的我曾经忧伤地来过
日光漫舞了年华夏意

4

花展开六瓣机关
在天地之间，草的语言触动其中一瓣
鸟就失去羽毛，安然地变成玻璃
享受无法飞翔的快感

5

上帝就是一种药物
让我在数行之内上瘾，并把时间
用针管注射进身体，享受
衰老的快感（这五秒的快感）
我以庸人的姿态戒掉年和日
缓慢成一种固体
并开始向鸟转移自己的一生

6

草儿走，花儿跑
清晨的阳光鸟儿吃不饱
我吓你一跳你追不到
追啊追啊追到耗子庙

2013

跨年诗

还没到午夜
2013 和 2014 就开始激烈地接吻
我亦如此，拥有一年一度的缠绵
今年的自己，去年的自己

今早起来，就强烈地感觉到了什么
一定是什么已经发生了，一定是 2013
已经，把我当作礼物送了出去

2014

江油叙事

别找了，李白不会在那里
几千年前这个人就没有回来过
每当一些俗里俗气的诗人跑来
伸长脖子，仰望明月
就只配给李白的诗换行
浪漫都没有
连大一点的酒杯都没有
你说黄河之水能从哪里来
看到一些冰冷的雕像就沾沾自喜
没有人会被自己的雕像留住
你也曾爱过山和水
那么就将它们入诗，不必来这里
不必在大街上游荡，试图撞见什么
那些相信精神不灭的人
不能伤害他们告诉他们李白早就死了
让他们和故乡一起被放逐到遥远的唐朝
去目睹一个遗体的影子
依旧如此
以雕像的方式藏身

我想，在江油
比雕像更多的是那些印有
李白名字的下水道井盖
每当我经过那里
就故意将它踩在脚下

2014

夏日狂想曲

序章

天空就是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
云很厚
看不清上面是谁在发呆

夏至穿着一张灰白色的衣服（新款）
云太厚
闻不到天蓝色的体香

夏至追逐着春分的蝴蝶，一出汗
云朵就被打湿
就能拧出水来

云太厚
失去浮力
掉下来的是唐朝，还是
一望无际的草原

悲观的学生，选择在教室隐居
做一只须发苍白的鹤
是魔法使他保持年轻

奇异的魔法，也可以在众生喧哗的时候
让他听到夏至的声音

可恶的魔法，让他看到一张张漂亮的脸
因为遥远而有些陌生
入睡以后
夜要向他讲故事

云非常厚
打鼾有严重的回音
故事就会跑掉

第一乐章 白热

激奋人心的夏
使他屈服于她妖娆的裙摆
刺眼
整个天空沸腾的热情
被他狂放的四肢全部接受
包括他的眼
充盈着巨大的能量瘫痪——

第二乐章 星球

地球是
被恐龙遗弃的蛋
等待春耕的那一锄头帮它破壳

然而夏天是
一种外星生物，已乘流星降临
将春季
鲜血淋漓地吃掉

因为电扇和空调
人类做了蛋壳上最伟大的寄生菌落
拒绝向夏日称臣
我也用小清新的文字
向它反击

只是蛋越煮越熟
所有的树木都朝地底生长
吓得神仙不敢下凡
吓得太阳缩成银河系中心的致密核
四个旋臂的锁链
锁住春季的求救声

所有的夏天，开始袭击所有的星球
有一个夏天迷上李白
打算去唐诗里寻觅爱情
结果袭击了李白袭击了唐诗也袭击了爱情
我负伤倒地
夏天，开始袭击夏天本身

夏天，你来自哪个星球
那里是否也有我堕落的思绪
像光线一样射出，这么多光年，你都是怎样熬的
熬到地球，只为一场争风吃醋

但西风已占领原野，这是战争
你败了，秋季是这个星球的盟军
横扫过我凋落的心境，无法，你败了，死去
在十月变为尸体，腐成秋草内的萤
你的鬼魂，变为秋的俘虏，关进冬日的大棉袄
来时水一样的的目光在此刻结冰
最后一眼
竟在遥望宇宙深处的故乡

第四乐章 流体

地球的汗水滴向宇宙空间
空间无限向下，汗水一直滴落
听不到啪嗒的回音
啪嗒……啪嗒……宇宙的汗水
滴落到宇宙之外的空间
我的汗水，滴落进幽湿的下水道

水分迅速流失，我终于被蒸发成
秋天里
第一片落叶

2014

好诗

当我们亲吻，死亡小得像
一个拥挤的挂号窗口
当你的心跳慢慢充满人间
我翻开诗集，想为这种病找一个名字

当孤独的手，开始了流浪
你闭着双眼，复习这些古老的地名：
锁骨，乳房，肚脐，一路往南
再往南，我想把你写成一首好诗
把你的身体全部押上韵

我想把你抓来当我的黄昏
把我们的衰老绣在一起
吃草，饮露，进化成仙
把你写成一首绝世好诗

把你写给你，把千年一遇的好诗
像病历一样写给你
像烽火一样点给你，像生日蛋糕一样切给你
像牛奶一样喝给你
给你，把惊天动地的好诗
像楼一样塌给你，像手榴弹一样
扔给你
像客机一样坠毁给你

2014.8.14

云南的诗

我被遇见了几位白族姑娘
将茶来招待我，而真正的白族
不过是天上的云，虽然有
时候，它们的脸说黑就黑
把光明正大的 214 国道
变成一条池塘，我也得陪出
捡了便宜的微笑，至少在
旅游圣地，雨是免费的，当然
如果我需要，阳光也是免费的
不过，既然我的手臂用长袖的 T 恤
拒绝它，那么我的眼睛就应该
用劣质的墨镜来拒绝它
地图上，祖国的大地是如此广阔
在拉市海
我骑马走过了
一根头发丝粗的距离

2015年夏

我们家的那条狗

这是在我们家活得最
长的一条狗，超过
两个月
家里人都把它喊多多，我也喊
多多
但其实
我不知道，它的真名
究竟是多多，还是
哆哆，还是嘟嘟
还是
妞妞

2015

矮

在公共厕所屙尿的时候猛然想到如果
一个人比立式便池矮将怎么办
“他可以屙在蹲便池里”
那如果他比蹲便池还矮怎么办
如果他连厕所的门槛都 跨不过去
“他可以屙进门外下水道里”
那如果他比下水道还要矮呢？
矮到水井无法淹没的深谷
矮到小麦的根须无法触摸的地底
矮到寂寞无法捕猎的软流层中

矮到屙尿这样一个 伟大的事实
都被宇宙斩钉截铁地忽略

2015.8.20

失眠五首

当泪水流出眼睛。就像蚂蚁爬出它们的洞穴，寻找食物。

1

一只蚂蚁在太阳上自爆了
所有的树木都从土地里抽出树根行军礼
所有的山峰都“嘿”了一声，低头默哀
地下的尸骨都被带到了鸟巢上
山顶的雪都掉进河流的裤裆里

2

他拿被子把黑夜吐在他脸上的口水偷偷擦干
黑夜最近一定吃多了海鲜，口水里竟然有微苦的咸
他在午夜三点朝它大骂：畜生！为什么不喝点酒！
你知道一个疯子的脸需要火辣辣的唾沫来麻醉

3

石头被石化成一颗糖，拒绝甜，只接受风的划痕
世界拒绝裸体，也拒绝衣服
他裹紧带有花纹的被子，想像自己在超市货架上
被闲逛的世界选中

4

他握着手机，像握着一把凶器
他用内置镜头切下自己的上半身，再将舌头和拼音输入法互换
他在吃着手机，像吃着白色的巧克力
聊天记录里文字和文字间的沉默难以消化，于是胃穿孔
他的胃早已和内存卡互换

5

这个时候，蚂蚁也饿了，又爬出了它们的洞穴
这个时候，他从味蕾上感觉到，黑夜为他吞下了几吨的盐
他像一个炸弹，疯狂寻找自己的引线
一只蚂蚁在太阳上自爆了

2015

速写

1

速写顾名思义是一种快速的写生方法

2

我得来了五颗糖，蜜桃味
我觉得，我应该把它们留到一个天气适合的日子里吃
但我还是一颗跟着一颗地撕掉糖衣，从左侧
放入了嘴里——
把每一天都套上日期
然后当真
那是只有傻瓜才会干的事

3

我得来了几盒药，口服的
我觉得，我应该每天按时吃两次，每次吃三片
然后我照做了

4

把快乐写成纸条递给你
把悲伤对着所有的树木
公开发表

2015

在一个下午想到的

1

我习惯穿着拖鞋在校园里自由地行走
只为展示长在脚背上的心脏
移植到鞋底的脸

我是世界的一处伤口
世界通过我，慢慢流出眼泪，如果它
慢慢愈合，我也会一点
一点地消失，直到变成
在你背上，一道抠掉会疼的疤
大地重新闭眼，进入悲伤的圣殿

2

思念，在我那根触碰到你的食指指纹里迷路
北京地图，繁复一如五百年前
佛祖为孙悟空留下的指纹
我翻山渡水向你而来
在地铁上摇晃，在时间里飞

一只黑色袋子破了口，企图变成黑洞
我无法从里面拿出光阴与少年意气，说话的嘴
以及为一个孩子准备的十八岁礼物

昨天晚上！——
埃菲尔铁塔倒下了，成为宿舍楼的平面图
成为浪漫失败的画押

3

从我学会睡觉开始，我对夜晚已亏欠太多
那个24小时开着的便利超市
地缝里游走的魂魄和尘埃
还等着我对它们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看热闹的月亮们
你为我安排如此一场盛大的耳光
我此刻才完完整整地收到
才呛到鼻酸
才一路掉落失去方向的脚印

我看见，在西单
一只流浪狗穿我而过
对着一根电线杆发功
尿骚里的爱清晰可闻

我爱你，这是我在一个下午想到的

2015.9.14

好久

我已经好久好久
没有写
快乐的诗了

洗完澡后，我穿反了裤子
我已经好久好久
没有把裤子穿反了

海和天空变蓝以后
我已经好久好久
没有写快乐的诗了

在洗澡时，我莫名其妙地笑了
我已经好久好久
没有这样笑过了

2015

无题

——为巴黎遇难者

你说，昨天晚上
又有一些人失去了他们的爱人、
孩子、父母和朋友

这时我只想抓住一切机会
紧紧抱住你
不管你是父母、朋友
还是陌生人
我总是害怕语言中隐藏的预示
害怕坐公交的时候有一颗陨石过来邀请你

如果今天早上，你
一觉睡到九点半
这个时候适合哭泣
只有在和平的天气里
才有闲情折下一枝槐树叶
数你喜不喜欢我

被风吹倒了，那些身体
被风吹凉了，那些身体
被风吹走
走到一个中国青年的愤怒里

来吧，把炸弹扔给我
13693285820
把你们引以为傲的子弹
通过我的电话号码
全部扔给我

2015.11.14

网购时将暖水壶错买为暖水杯有感

现在放在我桌子上的
正是那个暖水杯
从生理上讲
它和一个暖水壶并无差别
只是小了太多

还好我在买它之前
买了一把放大镜

我没必要专门写一首诗吧
只是在用它打水的时候
为了使它更像一只壶
我总要先把自己缩小

2015

寻人启事

很多年前
在一个女人的肚子里
护士捡到一个男人
就像
很多年后
路灯
在夜的腹中捡到了同一个
可是
同时
那晚的风也捡到了
长椅也捡到了
月光也捡到了
所有在场的
城市的马路和树影都捡到了
那个男的
该归谁呢？
分赃
赶快分赃
风拿走记忆
影子拿走身体
月光拿走
男性这个事实
案发现场
只剩一摊
不再流动的哭泣
无人敢捡
等待醉汉
为它放上一只空空的酒瓶

2016.1.27

死亡是最后一次哭泣

因为拖延症
自杀从来就是一种
明天再去做的危险想法

在此之前
我需要花钱
去建
制毒企业，刀具工厂
或者
摩天大楼

我需要去引一条泛滥的江
去铺一道铁路，并在上面
放上火车

在此之前
我需要花掉青春
去抵达一场无法看透的绝望

从来不对自己说：
我不会再哭了。

我知道，那绝不是
最后一次

2016.2.27

飞翔的河流

一艘船怎么能够飞
在飞的，一定是河流

一条河流怎么能够飞
在飞的，一定是陆地

一定是有人在写诗，一首诗
怎么能够由两人一起写

在写的，一定还是我自己
飞翔的河流
一定是我的妄想
流到大海就可以了
一条河流，怎么会想要去飞

我怎么会爱上一条河流
我爱上的，只能是溺水的窒息
一条河流，怎么不能飞
但流到大海就可以了
我爱的河流，它的飞翔一定是我的全部妄想

2016.2.28

悬案

这样一颗巨大的
在左胸口潜伏了十九年的
荒芜的心脏

今天忽然说出完整的供词
在用过酒刑之后
它招认你是背后的主谋

再活一次，也要带齐心室和心房
奔你而来，这样愚蠢而残忍
有如茶叶闯入午后的杯盏

这是你充分的不在场证明：那时候
穿裙子的你正走向枝头，走成蝴蝶
而世界很远
生长着许多不曾存在的事实

2016.5.27

酸雨

抓一把生石灰
拼命向诗稿洒去
我害怕当墨迹挥发
会造成亚洲东部地区的酸雨

2016.7.18

雨季

为迎合这种孤独
以海鲜过敏积来的功德
向东海龙王买两分钟的雨
下完一场，中奖了，再来一场
下完一场，又中奖，再来一场
下完一场，再来一场
再来一场
再来一场
再来一场
再来一场
再来一场
再来一场
再来一场
再来一场
再来一场
再来一场
再来一场
再来一场
再来一场
再来一场
再来一场
再来一场
再来一场
再来一场
再来一场
再来一场
······

2016.7.18

宛如

今天那些倾听我怎样单相思的好心人哟
你们未来也必然有幸倾听
我怎样染上烟瘾、赌债和刑期
宛如
宛如点什么呢
就宛如涨潮后
留在坑中的一洼海水
想念着它的集体吧

2016.7.20

一号囚犯

走过几千公里的经纬线
至今，我都没有找到
这间牢房的边界
向空中徒然伸出的十指
多像绝望的铁栅啊
所谓诗，只是没有尽头的认罪书

让我剁掉手指！
以少年的幻想去接受你口中说出
的每发子弹啊

2016.7.20

写诗的李明勇

丙申年夏六月的晴朗与燥热
下的独山港的街道
边的一家面馆
里的椅子上以情歌冷却神经
的拿着纸笔当救生圈
的溺于哀愁之海的
被灵感以外的一切都遗弃的
写诗的李明勇
转身望了一眼
后窗外的水田
里的一株被 0.52 至 0.6 微米波长
的光波染绿的稻苗
上的一只蚊子
的口器中残留的一滴血
中的红细胞
内运输的一口
可以在疼痛时
缓解一纳秒
的氧

2016.7.20

海边小镇

洗头后
手掌上多了一根根
黑而细
而长的路，被你
举入夕阳
黄昏在路上疾走
你的人字拖成了追入星空的岛
蚊子和相思溅起的水花竟然相同
所有的
情绪
被一根茫然的海岸线
捆成行李
松开了你的衣服，疾病，和脸

索性脱掉衬衫，短裤
甚至脱掉
小镇的人烟
只剩一道
锁孔
然后开始移动
向着
一把钥匙。向着吧

一行行路牌，在身后
已开始传递夜色
它紧紧跟着你
每样东西都那样狭窄
仅容
一
人
通过

2016.8

漂流瓶赋

我理应是一件
小小的首饰
被那个人用虔诚的手
给大海轻轻戴上

我理应是
一枚
耳钉
吧
从左耳爬向右耳
把体内衔着秘密的
已成化石的
鸽子
向它放出

我理应是一只被拔光羽毛的
青鸟
在水里飞
是鱼的风筝
是它们的进化论

我理应是遁入空门的和尚
披海草的僧衣
跌坐在涛山之巅
悟雷声
悟暴雨
悟求救信号

悟时间，则我理应是棺材
相思这个殉葬物，到如今
已经
真的死了吧
抱着它的尸体
像胃抱着
不易消化的食物
像男人抱着女人

我理应
是那个人的
一滴
轻于水的泪

理应是
宇宙中唯一
不肯停下的东西

在皱纹里漂
并不一定要停在骨灰中
我可以漂向墓碑
甚至
遗忘

在枪声里漂
并不一定要停在血液中
我可以漂向
鲜花
甚至
太阳

在人类的梦境里漂
并不一定要停在
无数闹钟里
漂向床
漂向屋顶
漂向语言

漂向那个人在黄昏的
自言自语
从他的心脏
漂向喉咙
逆着哀愁的航路
漂向胳臂，手掌，指尖
漂出指纹
漂向蓝

我竟然理应
溶于水，一点一点地溶
海是胃液，
还是胆汁？
反正
溶下去，看自己的构成
百分之几是钢铁
百分之几是泡沫
百分之几
是血
百分之几
是毒
有没有骨头
和良心？
啊，竟有万分之一是张
女孩的脸
在这个星球上
扩散

星球也在溶
海水在溶，云在溶
连溶都在溶
是什么
在溶它们
什么？！

在“什么”里漂
并不一定要停在
失去浮力的混沌中
漂向沉没
也就漂向了爱
漂向破碎
也就漂向了原点

2016.9.15

让我们停下来

让我们停下来，停下一切
去踩树叶
落在地上的树叶
干燥而脆弱
吱吱叫的树叶
踩吧，让我们鸡蛋一样碎掉

让我们呼吸
停下一切，去呼吸
让我们烟一样消散

关门
让我们停下一切去关门
让我们泡沫一样破灭
灰尘一样发抖

让我们停下一切
去照镜子
让我们幽灵一样蒸发

而夜晚来临
我们停下一切
等待夜晚来临
让我们像光一样羞愧
让我们成为光
让我们光

所以让我们去欺负小孩
停下一切
去欺负小孩
来吧，欺负小孩

2016.10.3

和老马谈强奸问题

在食堂的僻静处吃饭
我发泄地问，强奸犯戴避孕套
是否应该减刑
忽然发现
一粒洁白的米饭
喷在了
老马的头发上

后来我说
女的强奸男的
也应该判刑
阿聪表示赞同
在我们的注视下
老马默默地
把那粒米饭给
摘了下来

2016.10.31

植物的列车时刻表

上午六时十分：风一辆
		七时一刻：野兔两辆，山鸡一辆
		七时半：老人一辆，背篼一辆，斧子一辆
						烟蒂的余火一辆
		十时整：蜜蜂三十五辆，蚂蚁一百零五辆
		十时六分：蝴蝶九辆（一辆与蛛网发生追尾）
		十一时一刻：母鸡三辆，鸡雏十五辆

下午二时四十一分：风一辆，小孩三辆，风筝一辆
					                毛衣三辆，爱沾泥巴的小脚六辆
		五时三刻：男孩一辆，女孩一辆，书包两辆
					        可以簪花的头发一辆

小堰沟一辆，二十四小时持续发车

可以换乘的列车有：飞机三千六百万辆
									人类七十二亿辆
									餐盘五万六千四百亿辆
									垃圾桶三亿八千七百万辆  

2016.10.3

多米诺

二十岁，秘密和真相常常来到我心里：
地球上高高低低，连成一片的楼房
竟都是上帝摆放的多米诺骨牌

到时候，人类也将站着
同楼房一起排好队
地下的棺材，也得挖出来排队
同人类造出的一切，统统排队

到时候，就从原始人用来生火的
第一根木头往下倒
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无声无息
无穷无尽地倒

我紧闭双眼，心跳加速
似乎一颗炸弹正倒向这客机
似乎走在前面的人被车碰倒
下一个就是自己

我应该这样理解，人多楼高之处
我总把双脚扣入土地，越来越紧
拼命站稳，像一根
不值一倒的墙头草

但某次，一个女孩向我迎面走来
我忽然挺直了身体，抬头望天
心想上帝这老贼
为何还不推倒骨牌

待女孩擦肩而过
我却在众目睽睽之下
突然摔了个狗吃屎

2016.10.3

中秋赋

我们的权利是自由
我们的义务是自由的空虚
今天，注定毫无怜悯
闹钟痛苦的求救声被一只发麻的手掐断

连随意扔出的矿泉水瓶都有
令人紧张的弧线
它没能落入嫦娥起飞的跑道而最终成为
绿化带的非法武装
我们投降，没有人继续为神命名
今天的楼足够高，所有东西都能短暂飞翔

该怎样
理解月亮的手势，如果李白已经开走诗歌的坦克
而我们只能拿着
后现代主义的剃须刀，秋天
在身体内挖掘港口，数亿只迎风飘落的船
把灵魂的色彩运走
大地只剩下光秃秃的桨
只剩蝉蜕，既然这夏日的漂亮弹壳
冒着时间的烟，这是
自我走出的时刻
天空凉如白开水，而我们不断往里面弹落烟灰
现在，摇摇欲坠的乡愁的确
需要月亮的螺丝来拧紧

被伦理的空地隔开的
男女宿舍楼
摸黑用两只颉颃的鸟牵手
为了收获我们，果实都藏好毒液
仿佛语言正接受绝育手术
我于自习室中拾得一片
回不了天空
的残照
如一片家人的来电：
“中秋节
是怎样过的？”

是时候
去拉开一罐含有酒精的月光
在黑夜正义的屋顶下
月饼扑动不已
每一年每一年
我们都要买这么多心
来吃。三十二颗牙齿
早已是一群
训练有素的嫦娥
把菠萝馅豆沙馅八珍馅的月球
通通奔一遍
直到所有的食物只剩下一堆无法下咽的眼睛
直到我为自己粗鲁的撕扯而脸红，这些
月饼清纯如学妹
内衣里藏着一包未经世事的防腐剂

终于一条条群发的
祝福短信
陆续在手机上着陆
刺耳的提示音如破了洞的
降落伞，我已经用色情片将自己简化成
一根点燃的烟
整个过程却短如一句诺言
我已经用镜子
摔碎了体内的神

光着身子去尿尿
路过小便池
路过故乡
路过
布满陨石坑的
时空隧道
小便兮
出来
高处
不胜寒
把一根发光的尿线
抛进月亮
我说：
月兄，你看
我体内也有你引起的微小潮汐
有血液和泪的涨落

2016.10.3

泡沫赋

我在洗衣粉的叹息里醒来
脆弱和破灭都回到
			你的手，它把
溺水的衣物
				救上衣架
我坚硬得像
		生活深藏的
矿石
		闪烁着地址
门牌
			和电话号码

在泪水中我忽然醒来
		空间的凸起
时间的
下陷
你能在那里找到
		一间辉煌的音乐厅

在情书里
	醒来
我需要以你孤独的身体靠岸
		轻轻地搁浅
啪的一声，像落花
一艘
		隐形的飞行器
来人世采集尘埃

		从落单的啤酒里
我醒来
	向你伸出一只朝生暮死的戒指
憋在体内的那句话
	只能退缩成薄膜
像一张病历
					几乎静止

你看着我，眼睛
		温柔得像根
针
			于是你用笔尖
去戳教室的墙
				教室在飞

不要触碰那个
		一生只跳一次的
透明的心脏
		你应该这样对待我：

把我种入
				血管
		这样灵魂
就有一座
					飘着的坟
不落因果
			只差
一口气
					就能成仙
成为月亮伸向这个星球的
										触手
然后我醒来
			在鱼的遗言里
在你的湿发间

我活着
			依然活着
呼吸
	并且
生锈

		我已经把在凶猛的世界
折射成淡淡的图腾

来吧，把我放在风口
那扔向敌人的
		不是蝴蝶
		不是子弹
而是一堆拥挤的泡沫

2016.10.27

超现实钢笔

写了半年的字
就以为自己有了文化
在一天早晨，一支笔失踪了
像年轻人从村庄里突然消失

凭感觉去找，走出门
一直走到马路
它应该就在那片噪声里
它留下我，独自去了城市

其实，我第一个找的地方是垃圾桶
我以为它还舍不得那张废稿纸
我以为它提前去了
它将会去的地方
但它的志向令我惊讶

一支笔，离开了它的手
这半年，它学会自己写字
它有了我的文化

我没有穿过马路继续找它
它离开得那么突然，那么神秘
说明那一天它已经懂得了我

2017.1.27

去东林寺

去不了东林寺
没有车费

这两块硬币
是要立在佛前的

2017.2.4

上香

世间竟真有这样的火
不为照明
不为取暖
不为攻城
不为炼丹
与烹饪无关，与节日无关
与焚书无关，与
化学反应亦无关
只在香炉中
时断
时续

为此，我需要把香烛和纸钱伸得更近
为此，我需要把怕烫的手向天国伸得更近

而我悟出的，墙边的灭火器早已悟出

它在照明
它在烹饪
它一次次为父亲客气地点好香烟

2017.2.4

在东林寺

他们的坐姿是如此相似
而有效

仅仅一墙之隔

一个供奉于大雄宝殿
一个在沿街乞讨

2017.2.5

红汤面馆

有椅子，纯木质，可以搬动
有桌子，你也许会惊讶
但乘客不多
不会有相对而坐的尴尬

售票员也有
负责根据票价计算面条

没有颠簸和发动机的噪音
只有一间厨房在时间的站牌下喘息

有我
我在帮忙之余总是探出墙壁
这辆公交车正载着我穿行整个冬天

2017.2.5

人民币

人民币也可以像妓女一样被按在书桌上
人民币上也可以写诗
甚至可以写错别字

在纸上就绝对不行
纸上的诗，必须把
错别字改正过来

2017.2.24

忌日

这是诗人死去的一天之后
这是我也死去的十年以前
这是家人喊我名字的二十年后
这是家人喊我名字的十年以前
这是没人为我流泪的十年以前

这是血迹干掉的十年以前
这是我被遗忘的二十年后
这是第一个春天出现的十个春天以前
这是我爱你的两个春天以后

这是我没有遗言的十年以前
这是诗人没有遗言的一天之后

这是昨天出现的一天之后
这是明天出现的十年以前

2017.2.25

去菜市场

一家三口去菜市场旅行
仿佛是去世界上最遥远的地方
汽车只是同路人
没人知道它最终要去哪里
它是寂寞的打火石
飞机渺小得像天空的精子
而伟大的人类在地面被蔬菜和肉类所迷惑
我提着人类的伟大
拧开一瓶可乐的外骨骼，喝着渴的不解之水
天空又一个精子
人类又一次伟大
“老板，这只鸡帮我杀一下。”
我们购买了它的死
为此掏成了冥币
回到车里，我们重新成为纪念品
被兴奋的菜一路带回家

2017.2.27

戒烟

父亲对儿子说：
“我们一起戒烟
我不抽你就不抽
我如果抽
就一定有你的抽。”
没钱买烟的儿子
只能答应
父亲又对儿子说：
“这么年轻就该努力
别整天好吃懒做
我现在要也十七岁
那肯定会拼命去挣钱
你别不珍惜。”
父亲最后对儿子说：
“这里只剩两包烟
抽完我们就开始戒。”
说完
一个想回到十七岁的人
和一个十七岁的人
开始抽剩下的烟

2017.2.27

同一首诗

地铁上挤满了人
我想，我常常想，其中
有没有和我一样写诗的人？
在人满为患的六节车厢
那个不能动弹的人在何处？
那个从一隅中苦寻灵感的人是谁？
是谁，和我同时
拥有这个想法？
我不知道这永不现身的幽灵
在哪一站下车，又是何时
从我身旁经过
我只相信在这同样漫长而陌生
的旅程里，他一定会写下
这同样一首诗

2017.3.19

关于这首诗的名字

就像八岁的时候曾经想像过
自己的孩子

关于这首诗的名字
是由好奇制造的隐秘

2017

洗衣间

在冰冷的冬天洗衣服
把双手喂给冰冷
洗啊，洗，很慢
很长时间都在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
年轻的脸
有时长痘，有时胡子没刮
有时头发太乱
看出无中生有，看侧脸
随便看
总是看
看面无表情
看欢喜，看悲伤，看泪
看原因滴落
看脸上的真理和谬误
如今，面对镜子，他会选择
低下头
去看洗衣盆
水，小泡沫
看衬衣，看袜子，看毛巾，内裤，被单
看一双手
浸泡又晾起
看它们在晾衣绳上
紧挨在一块儿
温暖地散发着白昼
真可爱，只要洗一洗
就没了旧痕

2017.3.22

修理

你埋头修理着
新买的
保温杯
杯子的底部
不太平

它向外凸起
你就没有退货
你被凸起的秘密吸引
生活的法则
在那里弯曲
你要动手修它

五
分钟
三十
分钟
一个半
小时

时间的零件
不断多出来
而奇迹
并未随平坦的黑夜降临
你们都顽强地
保持了自我

你只能将这屈原一样的底
非欧几何的底
混淆引力的底
拆下来
扔掉
灯光下
杯子新娘
第一次露出光滑的铁屁股

现在
它终于能在桌子上站稳
值得信任的形状
像野外一棵黑色的树
拧开
栖息着苍鹰的树冠
里面的水
可以喝了

它们苦尽甘来

2017.3.23

电影命名学

武侠片：下一站，天涯

科幻片：下一站，地球

纪录片：下一站，中国

战争片：下一站，北平

爱情片：下一站，惠新西街南口

惊悚片：下一站，无法到达

悬疑片：下一站，＿＿

2017.3.23

数蚂蚁的彭祖

那个下午，世界最小的物质是蚂蚁
最寂静的物质还是蚂蚁
他碎成了蚂蚁
大地上，爬满了蚂蚁
爬进他的身体
他脱掉自己去数
他蹲下去
清点蚂蚁的渺小
就这样过了八百年

而不是十分钟，那个下午
对于蚂蚁的须臾
自己竟这么漫长
就连时间也被蚂蚁爬满
那个下午，他二十一岁
还剩七百七十九年的岁月

蚂蚁在灯管里爬，让耐心明亮
蚂蚁在墙壁里爬，让厌倦垂直
蚂蚁爬进身体，变成寿命
蚂蚁爬出身体，变成泪水
蚂蚁不知晦朔
蚂蚁伟大，晦朔也伟大
蚂蚁出现，没有原因，像神明
从宇宙诞生，到那个下午
一切都在数它
乌龟数了五百年
大椿数了八千年
化石在泥土里数了两亿年
太阳数了五十亿年还要数五十亿年
人类的数字快要被数完

他数出了未来的蚂蚁
数出了负数，虚数，无限小数
一直数下去吧，把自己的生命数满
把世界数成蚂蚁
数到天黑，数到毕业
从夏代到周代
数到亲人一只只地死去
数到你来，说来迟了

2017.3.29

灯

音乐响起，24/24。

出场介绍——
“大家好，我叫喻武。”23/24，22/24，
21/24，20/24，19/24，18/24，17/24，
16/24，15/24，14/24，13/24。

第一段VCR，个人资料——
二十一岁，12/24。来自四川，11/24。
爱好广泛，10/24，9/24。热爱生活，8/24。
性格内向，7/24，6/24。

第二段VCR，感情经历——
所有暗恋，均成泡影，5/24，4/24。
有过暧昧，不了了之，3/24。

第三段VCR，亲友评价——
这个孩子呀，2/24，1/24。
从小就，0/24。

2017.4.4

头发诚实

在你面前，我每天撒着一些不小的谎

比如我穿干净的鞋子，整齐的
衣服，这类光鲜的圈套
坚持刷牙，刷掉真实
露出洁白的伪装。手表每天校对
如时间河流中的机械小岛
目光却狡猾地绕过你
仿佛你并不在我道貌岸然的眼中

只有头发诚实
它坚强地凌乱，光荣地油腻
它对抗着水的招安和
理发店打折广告的威胁
它坦率地说出我需要你——
需要你的礼物：梳子和发圈
你手的抚摸，甜蜜的叮嘱
柠檬味的泡沫

诚实的头发，工业时代仅存的原始森林
里面的一切都很原始，里面的动物都很天真
比如我的文具无家可归
它们一直等待你赠送的笔袋
破袜子在幽暗处
舔舐着需要你来缝补的伤口
我的诗句在缓慢地起飞

但我还缺一条围巾，一个蓝色的杯子
一顿不再匆忙的早餐
这些透明的、可能存在的事物
像精灵一样环绕着你

你看不见它们
而我全都看到了

包括每天夜里
书桌诚实的招认
它需要一摞明信片，需要一抽屉的信
上面长满你柔软的字
手机已开始练习
忠诚于第二个人的指纹的温暖
它饥饿的内存卡等待着你的照片
银行卡烈士一般目光炯炯

但只有头发最诚实
这么多年，它不断地生长
漂洋过海，只是为了来到你面前
坦率地说出我需要你
需要你的一把梳子和
整个宇宙
它在叫喊

而你似乎只是觉得
我已经很久没有洗头

2017

等你的竖亥

北门——惠中大道382步
惠中大道——诚信南路188步
诚信南路——南面围墙250步
所以校内测得贸大南北长820步

西南门——图书馆239步
图书馆——南门242步
南门——东面围墙158步
所以校内测得贸大东西长639步（第一种）

东门——西门648步
所以校内测得贸大东西长648步（第二种）

东门——南围墙429步 东门——北围墙400步
所以在校外东面测得贸大南北长829步
北围墙——西门369步 西门——南围墙449步
所以在校外西面测得贸大南北长818步
东围墙——北门354步 北门——西围墙329步
所以在校外北面测得贸大东西长683步
西围墙——南门486步 南门——东面围墙158步
所以在校外南面测得贸大东西长644步
所以贸大周长3174步

虹远楼 南北218步 东西132步
诚信楼 南北78步 东西154步
逸夫科研楼 南北112步 东西62步
清远楼 南北133步 东西94步
第一食堂 南北97步 东西71步
汇德公寓 南北52步 东西150步
图书馆 南北52步 东西84步
求索楼 南北48步 东西98步
宁远楼 南北111步 东西99步
行政楼 南北122步 东西62步
红天体育馆 南北104步 东西134步
汇才公寓 南北43步 东西124步
博学楼 南北69步 东西93步
知行楼 南北63步 东西148步
操场跑道内圈469步
操场跑道外圈557步

2017.4.11

狼人

在夜晚
在亡羊补牢的夜晚
在山川无改的夜晚
在宇宙永恒的夜晚
在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夜晚
在什么也没有发生的夜晚
在发生过什么的夜晚
在月亮变圆的夜晚
在月亮不圆的夜晚
在李白去捉水里的月亮的夜晚
在救护车赶来的夜晚
在警车赶来的夜晚
在人生的思索也赶来的夜晚
在家人的长途电话也赶来的夜晚
在防狼喷雾被一瞬间捏紧的夜晚
在风当时突然就很大了的夜晚
在眼睛成为赌注的夜晚
在不能这样的夜晚
在真的不能这样的夜晚
在让香水味继续飘散吧的夜晚
在这个夜晚
在那个夜晚
在我真的真的的夜晚
在真的只是一时冲动的夜晚
在我保证的夜晚
在没有下次的夜晚
在审讯录被打开的夜晚
在点名册被合起的夜晚
在寻找母乳、哄声与摇篮的夜晚
在普通的夜晚
在我回家的夜晚
在我沿着右侧街道回家的夜晚
在路灯昏黄，我沿着右侧街道回家的夜晚
那个女人只是擦肩而过

2017.4.16

悬空

一

每天醒于 胯下那阵无声的鸟鸣
有多少东西悬空 在一室之内
衣服 手表 下垂中的黑桃 J 而肉体本身
挂在两只鞋上

危险
拉链的四肢被缓缓拉合

危险啊 在界限的边缘
跌落触手可及
肉体再多 死亡也保持单数
神和我们都用内裤保护灵魂的 瓶口
果实是花的棺材

摘下来吧 甜味几万年后依然恨着舌头
活 是死的一层油漆
在一个雨后牌的独坐 在一口
独坐牌的烟里
事物修改着自身的商标
门失去性别 墓碑出现锁孔
你在悖论中翻找自己：

活着有害健康

二

梦里 卫生纸突然说它怀孕了

生命总有这样一个过程：不肯停止
当右手剧烈地弹奏着 一根管
肉体 已经为那上升的瞬间
准备好了上亿个墓碑

白色 是磨成了水的肋骨 是命运的留白
远方 犁和稻秆化为一个躺下
那独自摇晃过秋千的人
如今再也无法 摇晃起孤独的床
静止的家具 从物理变成一场美学

天空突然摆出一张几亿年的脸

门一关它 窗户便发育成为相框
门的锁合声 就是 快门的微弱收缩
功率太低的人被一根电线 停成风筝
哪也不去 自由不需要房门
别开灯 夜晚本来就是白昼的底片

在日历的抽搐中
时间的精液已经流尽

三

经常饿是因为胃里的时间
比外面更快 当宇宙的相对论被讨论到
腹区 看看有哪些物质
在时光旅行中变成了屎

生活的质量坍缩为零
在钱袋的真空 达到光速
不要误会 照亮床单的
仅仅是从嘴边漏出的 酒

而已 醉脸上 哭和笑开始乱伦

无人使用的单词 满怀信心地躺在
由自己组成的词典里
风把它翻得嘿嘿嘿地响

坟墓是绕不开的小数点
终于有一天移动到 正确的位置
把世界向最阴暗的0缩小

再快一点 夜只有一夜的寿命
骰子在摇晃中得到永生

四

我脱下的衣服 释迦牟尼会披上
的确 在洗澡之外并无一个过程
让身外之物放心地离开

而肉体需要面对的那把 庖丁解牛的刀
却被荆轲提在手上

五根手指 生、老、病、死
还有一根仅仅是手指
它用来挖鼻孔 挖里面的尧舜

干燥受到潮湿的弹劾 污秽
依旧是一个移民
灵感一路打滑
唾沫拥有投票权 语言反对卸妆术
诗的皮肤病无药可医

老二 虔诚地抬起光头
想进入一道佛门

五

庄子曰 夫子固拙于用大矣
鹏之大 表白的时候这样说
非不呺然大也 其坚不能自举也
分手的时候这样说
天地宇宙 大
秋毫之末 大
花开 大
花落 大
饱了 大
饿死 大
对不起 大
他妈的 大
天籁吹万不同 而子弹
只发出一种声响
大而无用
大大 大大大大大大 而也许有点用

六

现在数数 还有哪些东西悬空
心脏 总是被阴谋地略过
性欲已经 制成福尔马林的标本
眼泪为冲动安装了刹车

花因为露阴癖被判死刑
书签插进书里 也是猥亵
双手的辩护词：
再凶猛的臂力 也撕不开
一包无用的避孕套

现在数数：还有哪些东西悬空

用刀子 在每一件东西上寻找嘴巴
当手也痛苦得成为刀刃
一本诗集的阴唇 被剖开：
词语像磨刀石一样盯得我发慌

0 空即是色
0 含住 1 有生于无

闭上眼睛 让一切事物给出盲文

圆：水的手相
方：泡沫的遗言
刚：声音公园里放置舌头的铜像
柔：开水中善恶依然保持着低温
施工通知：厕所继续有效
天气预报：看看哪一天长得像忌日
死亡像你一样穿错了衣服

永生只是两个不永生做爱的床单

2017.5.1

超现实水煮鱼

*

水煮鱼的话近乎完美：
李明勇 在干啥子
李明勇 吃了饭没

一条鱼的语音消息 伴随着巨大的水的沉默
一条做成菜的鱼 放弃死亡哲学
而对我充满困惑

没有问过她：头像怎么是一碗水煮鱼啊
而她亦未问过我的小林一茶
不晓得那个盘腿而坐 苍白的人 也写过诗
自小丧母 最终潦倒而死
在我头像的位置 填满那个正方形
然后被一条条消息升高 消失于手机屏：

李明勇 最近忙不忙
李明勇 那边热起来没得
李明勇 你需要啥子不
李明勇 现在网上的东西都不能相信全是骗人哩

*

回答 世界上最短的俳句
江户时代的 嗯 好 嗯 被输入法工具
复活着 美学凝练得
像吐在餐桌的 雪白的鱼刺

梗在电波的咽喉 小林一茶的沉思
已经努力 隔着5厘米
水煮鱼究竟是狂想还是定律
是祭品 还是晚餐
一双筷子的缺席如何被双击放大
以及血般的辣椒油 满脸皱纹的香菜
老如乳房的鱼片 和凸起的小小花椒

迟钝的泪腺和没有记忆的味蕾
在饥饿时同样包裹的丑陋的口水

2017.5.8

台阶

这里图书馆是一块西绪弗斯的石头
我仔细观察过通往它的台阶
马尾辫，屁股，纤腰，在同时升高
没有争前抢后，没有一个部位遭受剥削

没有一个器官因为习惯低处
而被落下。看看这均匀的斜面
每个走上去的人，都保持公平
一群人的身体也是如此

你的耳朵，和他的膝盖平等
他的头顶，和你的后背平等
手肘与大腿处在同一阶级
小腹，胸部，眼睛，神圣的三位一体

裙底再也不允许被私藏
这是一个共产主义的台阶
一个人滑倒
我希望其他人也有难同当

一个斜面仅仅是结果不变的天平
当肉体到达顶点，也意味着最轻
但修成台阶就好了，这倾斜的一切！
西西弗斯的石头终于不再滚动

2017.5.18

失眠

当所有事物睡了，于是一切睡了，就任何东西睡了，
也每个物体睡了，然后一列睡了，所以火车睡了，
但是我睡了，却刀睡了，才一把睡了，并且情书睡了，
因为心睡了。
然而一颗醒着，或者跳醒着，或者关联词醒着，就回答醒着，
即使距离醒着，虽然一碗醒着，不过沉默醒着，所以追逐醒着，
其实面醒着，和疼痛醒着，和疼痛醒着，和疼痛醒着。

2017.7.17

请在公共场所大声朗读这首诗

日你妈卖批，我日你妈
卖批，我肏，傻屄，看个鸡巴
我去你妈个屄，你妈个屄
狗杂种，你个瓜批，神经病，肏毴母你
他妈的老不死的，臭鸡巴滚
娘肏屄，狗娘养的，死三八
臭婊子，批婆娘，我日，叼你老母
瓜鸡儿，骂你妈的㞗，贱屄
狗日的二货，吃屎，你妈卖麻批
龟儿子，你有㞗种，快来添
老子的屌，日妈哩，爬㞗滚，食流膣
顶你个肺，不要批脸，我驶汝奶膣屄
他奶奶的，肏你祖宗
肏

2017.9.7

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刘延东来我校考察慰问之时

开学我是在北一校区上课
文学院是属于北一校区
我们大三的课少了
自由时间很多
可以发展自己的爱好
社团很多，很活跃
我参加了两个
嗯，越来越适应学校生活了嘛
氛围挺不错的
学校硬件也在提升
宿舍基本都要装空调了
对，是六人间
怎么说呢，住着挺习惯的
管理很规范
基本没有安全问题
关系很好啊
大家都有奋斗的目标
最期待的就是体育馆马上全天开放了
对，学校倡导锻炼
嗯，图书馆借书非常方便
课程也很人性化，很开放
当然学到了很多
肯定，一定会努力学习的
食堂？满意啊
吃得惯吃得惯
真的真的
噢，晚饭还没吃呢
你吃了吗？
不用，不用寄东西
不冷不冷
好，那你也注意身体
好的，那我挂了
嗯，妈妈再见

2017.9.10

读《北京市非税收入专用收据》

NO.04198109
付款单位全称：文学院2015级（统招本科非师范）李明勇（1150103094）

这就是我的付款收据，来读一读吧。这就是我的全称，拥挤在剧作之中，干旱的文学，难民里的舞者。你还能看见表格线，舞台的边缘，灵魂的黑色轮廓，和它的白色面孔。我以为一个人总会适应他的时代，而姓名和学号如此不偏不倚，相对主义并非是不可能的。但“文学院”没有所指，它在哪里？在梳子下面，我总憎恨那根上翘的头发，总感觉母亲突然说：“我原谅你。”而我总是点点头。

付款方式：现金

并不是现金，而是网银。在支票和扣押物之间，它又的确最接近事实。我有时只能说喜欢你，矛和旗杆在大风中都很像树梢。有时我沉默，但我已经说了，在那些选择之中。

金额：5650.00

5000元的学费，650元的住宿费，全国统一标准。这是统一的国度，万年后的人类学家，这就是我们二十一世纪的生活水平，20克黄金，500本小学生新华字典，10000个鸡蛋。这里，这里还有沾上的墨渍，形状像一个肺。

金额大写：伍仟陆佰伍拾元整

这里要提到她了，当她问到报名费，我只能给出不成熟的估计。五千？或许。她从股票里艰难地将它们退出，那些钱自由了，暂时。后来我说，不够，你给的自由还不够，差六百五。不管多破碎，永远要加一个整字。这辈子，这辈子，话语时常这样大写。我们并非没有谈论过最近，但太隐微，像不存在的手续费。自由的母亲还不够，给她灶台，儿子，门铃，和人间来客。

收款人：应明
日期：2017年8月25日

追记

情话、废话、段子、点子、寓言、装置、图形。如今只有自我保存的意义，「殷鉴不远」。

2026.2.10

▮ 相𨳹󾗖􁴆 ▮